他没找到猴子,灰溜溜回了花果山。
可一抬头就看到一面高耸入云的旗帜,上面写着“齐天大圣”。
那旗子张扬极了,映着朝霞,发出金光。
原来猴子已经回来了,还去找牛魔王报了仇,还闹了龙宫和地府,自封齐天大圣。
此刻,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正蹲在花果山的树上吃桃。
狐狸从树下走过去,走到猴子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猴子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花果山上的一只狐狸。”狐狸的声音在发抖,可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停下来,“大圣,我想跟着你。”
“跟着俺老孙?你会打架吗?”
“不会。”
“你会法术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狐狸抬起头,看着猴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飞快地眨动几下,闪着光。
他忽然觉得不那么怕了。
“大圣,我什么都不会。我胆子小,我连保护家人都做不到。牛魔王来的时候,我躲在石缝里,听着他们惨叫,一声都不敢出,我恨我自己。”
猴子的手停住了,半个桃子悬在空中。
“我想跟着你,不是想让你帮我报仇。我是想看看,像您这样活着,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活了一辈子,生怕惹事。可我的家人还是死了。既然怎么活都要死,那我为什么不活得像您一样?”
“像俺老孙一样?”
“张扬,不怕事,见到不平就管,见到坏人就打。我想变成那样的人。”
猴子把桃子啃完了,把桃核吐在狐狸脑袋上。
“你这个狐狸有点意思,”猴子说,“明明是只狐狸,倒说了句人话。”
“那大圣收不收我?”
猴子“呔”地一声跳下树,蹲在狐狸面前,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
“收。不过你得变成一根毫毛跟着俺老孙。我身上的毫毛,每一根都是自己。你变成毫毛,就是把自己交给俺老孙。什么时候我觉得你够了,就让你重新做人。”
“做大圣这样的人?”
猴子想了想,咧嘴笑了:“做你自己那样的人,俺老孙只是让你看看,一只狐狸,也能活得像齐天大圣。”
狐狸不太懂,但他变成了毫毛,安安静静地待在猴子的身上,跟了很多很多年。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一只杂毛狐狸,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一根毫毛。
直到猴子把他拔下来,吹了一口气,说:“去!”
不是让他去跑腿,是让他去做人。
去做那个他曾经不敢做、不会做、不相信自己能做到的人。
齐战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油灯灭了,天快亮了。
他走出茅屋,走进桃林。桃花开得更盛,满树的粉白。
他走到那尊石头佛像前,跪下来,双手撑在石板上。
“大圣,”他说,“我想起来了。我不是你的毫毛。我是一只胆小的杂毛狐狸。。”
又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过桃林。
“你让我跟着你,是想让我看看,一只狐狸也能活得像齐天大圣。”
“我看了那么多年,终于明白了。你遇到事情,也会疼会怕,可你不会躲。”
“你会对着坏妖怪冲上去,打了再说。”
“我以前是躲着的,躲在石缝里,躲在树后面,躲在人群里。”
“我躲得太久了,没有意思。”
“你让我下凡,是让我用这一世,把以前欠的账还了,把以前没走的路重新走一遍。”
齐战空的声音在发抖,可他没有哭。
“大圣,你说我做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可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像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齐战空又在桃林住了一阵子,住到桃子又熟透了一次。
阿行十三岁了,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可还是每天往桃林跑。
大桃树底下的佛像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只是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齐战空在佛像前坐下来,背靠着石头,仰头看天。
他听见了脚步声,跳跃着踩在泥土上的声音,轻快,有力,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节奏。
“大圣,你来了?”他问着,心里咚咚跳。
“俺来了!”猴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嘿嘿哈哈地笑着,“你倒是沉得住气。”
齐战空恍然望去,见猴子站在他面前,毛脸雷公嘴,金箍棒反夹在腋下。
猴子四处打量着桃林,笑得合不拢嘴。
“大圣,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在茶馆里听你的消息听了快两年,你一会儿在东边打蛇妖,一会儿在西边打沙妖,就是不往我这儿走一步。”
猴子嘻嘻一声,挠了挠手背和耳朵:“那是俺老孙故意的。”
“故意的?”
“对。”猴子蹲下来,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插,“俺老孙想看看,五百多年后,你这只小狐狸离了我,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齐战空的大脑一片空白。
“如来老儿说我身上还有尘缘未尽,成不了真佛。我说他放屁!”
“结果仔细盘算下来,竟是你这个小东西。”
猴子往前一跳,笑得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五百多年前趴在花果山的树上,远远地看着俺老孙。那时候俺老孙就想,这只狐狸有点意思。别的妖怪见了俺老孙,要么跪,要么跑,要么扑上来打。你倒好,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像在看一个想不通的谜。”
齐战空张了张嘴:“大圣记得我?”
猴子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俺老孙身上八万四千根毫毛,每一根我都记得。”
齐战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满是茧子和裂口的手。
“大圣,”他说,“这么多年,我看明白了。”
“大圣张扬恣肆,无法无天,但守着心中的一套道义。见到不平就要管,见到好人就要帮。”
猴子挠了挠腮帮子,笑得一拍大腿:“过奖过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