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年,齐战空的名声渐渐传开了。
附近的村子都知道,桃林里有个齐先生,种桃种得好,书教得好,还会治病,还杀过虎妖。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找他,请他帮忙,齐先生都没有推辞。
没有法力,没有金箍棒,他就用凡人的方式。
他帮不识字的老太写状子,帮镇上的人调解纠纷,帮村里人找丢失的牛,给孩子治病不收诊费。
他能做的他都做,做不了的他认了。
阿行已经十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可还是喜欢往桃林跑。
那天,阿行问他:“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齐战空想了想,说:“我是猴子的毫毛。”
阿行不解:“猴子的毫毛?”
“对,是一只很厉害的猴子。他把我拔下来,吹了一口气,让我来人间看看。”
“那猴子呢?”
“他在人间,在别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你?”
齐战空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很忙,他要去的地方太多,要救的人太多,他只有一个人。”
阿行“哦”了一声,低下头,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看了看:“先生,我的头发也是毫毛吗?”
齐战空笑了:“当然不是,不是每个人都是猴子。”
“那你的头发呢?”
齐战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是长出来的,不是变出来的。
他用力拔下来一根,扯到了头皮,很疼。
他细细地看着,是黑色的,发亮的黑,就是凡人的头发。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记忆在此刻突然有了转折。
他的头发最初是什么颜色,他为何不记得。
“阿行,我的头发一直是黑色的吗?”
阿行眼中满是迷茫:“先生,我好像没注意过,应该是黑色的吧。”
齐战空问了他遇到的每一个人,没有人能说清楚,他的头发最初是什么颜色。
大家都说,头发不就应该是黑色的吗?
可一提起齐先生的头发,却没人记得是不是黑色。
“好像是黄色。”
“好像就是黑色。
“好像没有颜色……不对,怎么会没有颜色?”
“先生,”阿行小心地问着,“头发最初是什么颜色,那么重要吗?”
齐战空沉默了一会:“猴子的毫毛只会长出金色的头发。”
那天晚上,齐战空没有去桃林深处。
他坐在茅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对着跳动的火苗,想了一夜。
他想得头疼欲裂,幸好想起来了。
不是猴子的记忆,是他自己的。
很久很久以前,花果山上有一只狐狸。
不是那种聪明会算计的狐狸,而是一只胆子很小的杂毛狐狸。
他从不惹事,从不张扬,走路都贴着墙根走,生怕被谁看见。
有精怪或者猴子和他说话,他也不搭理,他怕别人找他帮忙,会把自己卷入麻烦中。
那时候,花果山上有一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
那猴子跟别的猴子都不一样,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
他跳进瀑布里找到了水帘洞,他带着一群猴子在山上称王。
狐狸趴在树上,远远地看着那只猴子。心里想:他这样张扬,迟早会有祸事的。
他不敢靠近那只猴子,他觉得那只猴子太耀眼了。
他是一只普通的杂毛狐狸,他只配远远地看着。
后来猴子走了,去学艺了。
狐狸还是每天趴在树上,远远地看着水帘洞的方向。
猴子不在,花果山安静了很多,再也没有呼呼哈哈的喊叫声。
他有时候会想,那只张扬的猴子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那样的性子,会惹出祸事来吧。
猴子很久没回来,牛魔王来了。
杂毛狐狸记得那一天,漫天的黑云,满山的火焰。
牛魔王带着一群妖怪闯进花果山,说要找那只猴子算账。
猴子不在,他们就拿猴子的小猴子出气,还无差别地攻击山上所有的生灵。
狐狸的家就在水帘洞旁边,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全在那一天死了。
狐狸躲在石缝里,浑身发抖,咬着尾巴,一声都不敢出。
他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听见火焰的噼啪声,听见牛魔王的大笑声。
他想冲出去,他想跟牛魔王拼命,可他的腿在发抖,他的牙在打颤,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是一只懦弱的狐狸,一直都是。
等牛魔王走了,他从石缝里爬出来。
花果山变成了一片焦土,到处都是烧焦的尸骨。他活下来了,可是呢,然后呢?
第二天,他擦干眼泪,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找那只猴子。
他想问问猴子,哪怕只是问问,为什么他可以天不怕地不怕。
他要怎么做才能变成像猴子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