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在人们的煎熬中缓缓离开,桃林里桃花开了的时候,齐战空又来到了佛像面前。
人间一年了,天上才一天。
不怪大圣在上面听不到,人间太苦,人太渺小。
大圣已经成佛了,不会再管这些俗事。
齐战空照旧去药材铺做工,掌柜的今日心情好,请他去旁边的茶馆喝茶。
茶馆里正热闹,来往客人都在听路过的行脚商人讲故事。
“百里之外的翠屏山闹了妖怪,是一条大腿粗的蛇妖!”
妖怪?齐战空猛然听到这个词,仿佛回到了与大圣降妖除魔的日子。
“那妖怪昨日被人除掉了,县令已张了告示!”
“什么人这么厉害,莫不是传说中的过路高僧?”
齐战空不知不觉竖起了耳朵,他没听说天庭还安排了哪里的高僧取经。
“不知道啊,只听说有一天晚上,山上闪起一阵金光,第二天早上,有猎户进山,看到蛇妖的洞府塌了,只留下一张蛇皮和满地的血!”
“都没看清除妖人?”
“都没看清,只有个小孩说看到一个扛着棍子背影朝云梦泽去了!”
扛着棍子?是大圣!
齐战空冲上前,一把抓住那商人的胳膊:“他那棍子可是发着金光?”
行脚商人被他吓了一跳:“你这话说的,除妖之人行侠仗义,全身都发着金光,就像庙里的菩萨一样!”
齐战空知道他是在调侃,可他的心止不住地怦怦乱跳。
会是大圣吗?会是猴子吗?
从那以后,齐战空开始留意各路消息。
他从茶馆里歇脚的路人口中打听,在集市上与远道而来的商贩打听,还从每一个经过桃林的旅人那里打听。
消息断断续续,真真假假。
有的说除妖人使一把羽扇,像个道士,有的说他长相极怪,像个猴子。
齐战空努力辨别着每个消息,将它们拼成了大圣下凡后的轨迹。
三个月前,北边两百里的落霞渡,帮官府修船。
两个月前,东边三百里的黑风岭,打灭了狼精;
一个月前,东边一百里的翠屏山,除掉了蛇妖;
现下他正往南去,要去云梦泽替一个村子的孤寡老人找他们被妖怪抓走的孩子。
大圣一路走,一路看,降妖除魔,保护百姓。
他没有用筋斗云,没有一步跨过千山万水,而是一步一步走,一个一个地除妖。
齐战空突然有点想笑,他笑得鼻子都酸了。
如来并不是让大圣下界除妖,他只是想让大圣像个普通凡人一样,体会人间七苦,磨炼心性。
不喜不怒,悲悯众生而不干扰因果,如此,方可成为普度众生的佛。
可他的傻大圣,只知道像取经路上一样,路见不平,一通乱打。
他自己也傻,看见了人间的苦,做不到袖手旁观,还是要去插手因果。
他和大圣,都忙着体恤人间,都没有琢磨如来的话。
罢了,谁让他是大圣的毫毛呢?
大圣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齐战空回到了桃林里,望着佛像,明白了。
不是猴子不来找他,而是大圣来不了。
大圣真的很忙,人间太苦,妖怪太多,不平事太多。
大圣走到哪里,都有人求他救命。他走不快,也走不开。
齐战空想起猴子之前说过的话,在他还是一根毫毛时,他听到猴子对八戒说:
“俺老孙见不得这个,见不得好人受苦,见不得妖怪作恶,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齐战空将手插进桃树下温湿的泥土中,心中一片澄澈。
大圣还是那个大圣,一根铁棒,一双火眼金睛,一身的本事,一腔的热血。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太平。
他是猴子的毫毛,在做和猴子一样的事。
他没有猴子那么能打,但他的心和猴子的心是一样的。
齐战空不再敬香了,这人间太大,大圣只有一个人。
不要打扰大圣降妖除魔。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阿荷的病完全好了,阿行也上了镇里的学堂。
桃林里桃花开了又落,结出的桃子比上一年更大更甜。
就在一片祥和的时候,镇上出了事。
不是天灾,是妖祸。
一只虎妖从深山里出来,占了山下的一个村子,吃了好几个人。
逃出来的人跑到桃林来求收留,齐战空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看着他们眼睛里恐惧的光,他忽然觉得从未如此理解大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