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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不来了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

齐战空每个月都会去敬香,每次都问同样的话。

“大圣,你什么时候来?”

第六个月,齐战空跪在佛像前,眼里有了泪花的说了不一样的话:

“大圣,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已经是带了寒意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桃林时,没有了沙沙声。

“我是你身上的一根毫毛,你有一万四千根毫毛,拔我一根,就像没有拔一样。”

“你拔我下来的时候吹了一口气,我就活了,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猴子。”

“可你已经把我忘记了。”

齐战空这次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陷进泥土里,香燃尽了又续上一支。

他忽然觉得很想笑,大圣的一根毫毛在给大圣敬香,求大圣不要忘了他。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他站起来,把供台上的香灰收拾干净,转身走了。


第七个月,阿行的妹妹阿荷染了风寒。

本不是严重的大病,可阿行家刚修了房子,整了田,手头没有余钱。

阿行的父亲大山去镇上买药赊账,药铺老板不肯,说他已经欠了二两银子了。

阿行来桃林时,神情很是窘迫,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先生,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银子?”

齐战空拿出了所有的钱,数了数,只有几十文,全部给了阿行。

阿行没有说话,他攥紧了那些铜板,红着眼眶,说了句谢谢,然后狼狈地跑了。

齐战空恍惚地望着阿行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从前大圣是否为银子发过愁?

应是不曾吧,他去了一趟龙宫,连定海神针都拿到了,何况凡间的几两碎银。


阿荷的病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越发严重。

阿行失魂落魄地来过一趟,喃喃地说爹娘做工的钱都拿来还账了,只能卖了过冬的粮食来买药材。

可他说着说着红了眼圈,说卖了粮食一家人这个冬天就要饿死,可没有药材,妹妹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街坊邻居借遍了,寒冬腊月,谁家都没有余钱。

阿行最后哭得绝望,他说先生,我想好了,实在不行我就去城里卖身为奴,给妹妹治病。

齐战空突然感觉到冷,从心底的冷。

他想起之前在花果山,大圣看到了一只老猴的死亡,便冲去阎王殿,改了所有猴子的生死簿。

大圣那么任性,因为他有神通,阎王都怕他。

如果大圣在,他只要去和阎王说一声,或者把金箍棒往黑白无常面前一横。

阿荷就不会死了对吗?


齐战空又来到了佛像面前,他没有敬香,只是跪着。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地说:“大圣,求你了。”

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求你来接我,求你救救这两个孩子。”

“我知道我只是一根毫毛,没有什么资格求你,可那个孩子真的可怜。”

“你是齐天大圣,你是斗战胜佛,是大名鼎鼎的孙悟空。”

“你只要吹一口仙气,那孩子就能好起来。”

“大圣……她才四岁……”

“你为什么不能帮帮我?”

依然是沉默,长久而绝望的沉默。

齐战空抬头看着那佛像,月光照得那石头有些发白,看上去一片模糊,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心里一片冰凉,猴子大概真的不来了。


齐战空不再去敬香了,他走出了桃林,到镇上找了两份活计。

他也不再没日没夜地想猴子,他不敢。

他怕自己想着想着,就开始求猴子,可他求了千遍万遍,猴子也听不见。

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开始恨猴子,他不想恨猴子。

猴子是他的主人,他是猴子的毫毛。

如果他恨猴子,那他该怎么面对自己?


他求了镇上药材铺的掌柜,预支了阿荷治病需要的银子,做一年工还债。

他跟着猴子那么多年,略懂一些医术和药材。

猴子治病从来不走寻常路,马尿锅底灰都能当药材。

可他不行,他没有猴子的神力,他只能一点点配着草药。

他还帮别人抄书写信,一封一文钱。

他的字不太好,但在这小镇上还够用。

猴子的字也不好,歪歪扭扭。

你看,他又想猴子。

齐战空没日没夜地做工,抄书。

有时还打打零工,在原本的活计之外,一文一文地攒着铜板。

攒够了阿荷的药钱,又攒村口瞎眼老太的棺材钱。

镇上人笑他傻,那么辛苦地干活,却是要给别人做嫁衣裳。

他不懂什么叫给别人做嫁衣裳,但他想了半晌,觉得自己一根离体的猴毛,要是能做成衣裳,也是好归宿。

他渐渐不再对大圣抱有什么希望了。

猴子不来就不来了,他还要为自己在乎的人活下去。

猴子究竟什么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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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毫毛的凡尘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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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毫毛的凡尘劫

作者: 烤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