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烨不知道该说什么,咬着下嘴唇看着师父。
白翛然歪头扫了他一眼,道:"你刚刚那根戒尺呢?拿过来。"
邱烨心尖缩了一下,跑去把乌黑的檀木戒尺拿给师父,然后伸出手。
白翛然用尺头点了点邱烨的手心:"放下,趴那儿。"
他指着凭空出现在院子中央的长条板凳。
邱烨看向长凳,又惊慌地转向白翛然,可白翛然只给了他一个"你去不去不去我走了"的无所谓神情。
邱烨犹豫很久,最终挪着步子来到长凳边,跨过凳子趴了上去。
他的手指紧紧握着凳腿,指节发白。下巴紧张地微颤。
白翛然踱步到邱烨边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两个人都不出声,白翛然撑着下巴注视着邱烨颤抖的背。
邱烨心里慌得无边无际,抿了抿唇干巴巴地说:"师父、我错了,请您责罚。"
"紧张?"白翛然声音平静如水。
"不、不紧张。"
"我有没有说过,山里有些地方不能去。"
邱烨"嗯"了一声,声音细弱蚊蝇。
"之前没告诉你原因,是我的问题。"
邱烨睁着眼,师父的话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
"你也看到了,山中间那块有多危险。"
"由于山路崎岖,很多人在那失足,久而久之,那边冤魂缠绕,成了极阴之地。"
"你进去,我找你都是一件麻烦事。"
"如果我来得晚了,你想过会是什么后果吗?"
白翛然说完,等着邱烨的回答。
邱烨早已红了眼眶,两滴泪要滴不滴的样子。
"我让您担心了......"
"嗯。"
"我......"邱烨张口,却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
白翛然见邱烨都快染上哭音,也不打算再吓唬他。轻声道:起来吧。
啊???邱烨简直不敢置信。
"你就这么喜欢挨打?"
"不不是!"邱烨赶紧翻身起来,看到白翛然的脸的时候眼角又红了。
白翛然:?
"师父您,是不是嫌弃我了?"
"没有。"这话飞快地出来,不拐弯抹角,连白翛然自己都愣了一下。
邱烨终于绷不住,又不想让师父看到自己流眼泪的样子,索性抱着师父的腰埋头就开始哭。
白翛然:??诶我的衣服。
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揉了揉邱烨的头。
邱烨的头发有些沙,却不毛躁,手感意外还不错。
"好了吗?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邱烨抬起头,对上师父的眉眼。
白翛然头低着,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眼神深邃,似包罗浩瀚宇宙,却只凝成那一点墨色。
美颜暴击!邱烨顿时连哭都忘了。
"好了就放开。"
"哦哦......"
"你先去看看狗,然后随我去一个地方。"
"师父您同意我养狗了?"
"......随你吧。"
邱烨仰头又问:那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去?
白翛然:......我要去先换个衣服。
邱烨看着被自己洇湿的一大片布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
邱烨欣喜地跑到小狗面前,蹲下来左看右看,再把已经睡着的狗抱在怀里蹭了蹭。
"以后你就叫小叶子了,我和师父都会喜欢你的~"
这话正巧被从卧室出来的白翛然听到。
小叶子?小烨子?
他愈发怀疑邱烨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了。
"师父!"邱烨看见白翛然,放下狗小跑过来,眼神亮晶晶地盯着白翛然。
"我们去哪?"
白翛然带着邱烨穿过院子,绕过一片树林,来到后山。
他们从一个很隐蔽的入口进入山体。
山洞中空气潮湿,山洞中央是一个环形的水潭,水潭泛着幽光,还有白色的水汽冉冉而上。
"这里是浊水洞。"白翛然道。
"这个潭子,叫做自热灵潭。"
说完,白翛然领邱烨到圆环中央的石台上。
邱烨不明所以,只见白翛然抬起手,一缕水柱不知道被什么控制着飞起来,朝邱烨缓慢而来。
"拿手接着。"邱烨赶紧伸手,把那一条水柱接在手里。
神奇的是,水柱砸进邱烨手心后直接消失了,好像融进皮肤一般。
邱烨吓了一跳,不过白翛然的手搭在他肩上,意思是稍安毋躁。
白翛然垂眸看着水池,脸色越来越凝重,邱烨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白翛然面上不动声色,再一挥手,水柱顿时失了力,落了回去。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啊...?"
白翛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测了你的修行天赋,你的天赋很不错。"
"真的啊!"邱烨得意地仰起头。
"嗯,你先去练剑吧,我等会儿过去。"
邱烨道了一声"好"就跑出去了,白翛然盯着他的背影,脸色一寸寸变白。
直到人完全消失在自己视线中,白翛然咬紧牙关,用力控制住呼吸的平缓。手臂上已有黑气环绕。
白翛然眼神骤然冷下来,轻轻合上眼皮,在柔和的白光渐渐覆盖黑气后才泄了气。
他看着掌间的纹路,心里反复过着"邱烨"这个名字。
白翛然出了山洞,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来到床边一用力掀开床板。
地板上竟有一扇小门,白翛然打开门,底下赫然是一条通往山体内部的暗道。
暗道另一边连接着一个山体小空间,四四方方,像是被人直接切平的。
周围的石壁上有一些暗红色的东西,早已风干,白翛然没管那些,径直往里走。
这个密室靠墙摆着一张小方桌和一把椅子,桌子上面还有一个小书柜。除此之外,这里再无别的东西了。
白翛然指尖略过书柜上的书——那些书大都很陈旧,似乎一碰就散。
他抽出一本,摸了摸页数翻开。
上面的文字跟现在不太一样,语序也拗口,不过白翛然像是很熟练这本书的内容,仅扫了一眼就合上了书。
上古曾发生过一场空前巨大的战争。天道和魔道对战,死伤惨烈。
那个时候,诞生出两股力量:纯阳的"金纾",以及至阴的"邪魔"。
(当然,也有书把"金纾"写作"金蔬")
这本书中记录,金纾与邪魔相生相克,纠缠许久,金纾可以适当安抚邪魔,甚至能够直接扼制邪魔的发展。
但是,若是金纾的能力不够强大,就极易被邪魔所反噬。
有金纾体质的人呢,天生体内有一颗金丹,只需旁人稍一点拨,就会立即显露。
邪魔作为禁术,自然鲜少流露于世间。金纾就更甚,几乎几百年才能显露一个。
而邱烨——先前白翛然还只是猜测,方才才证实,他竟就是一株"金纾"。
明暮山上灵力旺盛,加上白翛然的指导,邱烨的金丹很快就有了形状。
...
白翛然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眉心,再把手掌移到眼前。他慢慢泄力,逐渐有黑气缠绕在手掌周围。
黑气像雷雨天的云层涌动,而且似乎有意识般紧贴白翛然的皮肤。
这些黑气的来源,正是邪魔。
-
院子,空地。
邱烨握着铁剑,来来回回地做着那一套动作,神情认真。
余光一扫,看到白翛然慢悠悠地绕过来,邱烨手一抖,剑差点掉下来。
"紧张什么?"白翛然扶住他手腕。
邱烨没穿外衫,一停下来冷意就往上涌,他冻得一哆嗦。
白翛然给他披上加绒外衫,然后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以后可以出山了。"
邱烨一天内经历情绪大起大落,这会儿竟然有些平静,只是"哦"了一声。
"那师父会跟着去吗?"
"看情况吧,我尽量不想出去。"
邱烨又"哦"了一声。
白翛然对邱烨的态度有些惊讶,不过没说什么。
"这个动作会了吗?"
"会了!"
"那你打一遍给我看。"
邱烨深吸一口气,微微皱着眉头,熟练地做了一遍,已经隐隐有了少年的意气风发。
白翛然点了点头:"还行,我预计你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过炼气期了。"
邱烨嘴角上扬,这已经是师父很高的评价了:"好,那我继续了!"
-
晚上,邱烨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
他很累了,可就是睡不着。
回忆一幕幕划过脑海——出游、看见小狗、救小狗、遇险、师父出现......
最主要的是白翛然出现。
高大的身影立在眼前,黑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个人影转过头,低头看着他。
眼里是淡然和笃定。
就好像有了这个人,什么危险都不用害怕。
一对上这个眼神,邱烨心中对那些黑气的恐惧也消失了。
他只想看着师父,一直看着师父。
一想到这儿,邱烨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着白翛然。睡觉也想、梦里也是白翛然。
可能是他身边只有白翛然,而且生活变好了,不用考虑能不能吃饱。
这也是白翛然的功劳。
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昭告天下:白翛然是我师父!
可他又想:白翛然是我师父,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不告诉他们。
这么想着,他又忍不住想笑。
白翛然是我的师父,
白翛然是我的......
就这样想着,邱烨渐渐进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