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元帅在这座山上住下了。
他用法术在山腰处变出一间小屋,不大,两间正房和一间灶屋。
院子里种了一颗枣树——和当初高老庄院子里的那棵一样。
他每天早起,去山下的小河里挑水、劈柴、生火做饭,全都自己亲力亲为,不依赖于法术。
他学着种地。
第一年种的庄稼全死了。
第二年开始有了收成。
第三年他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农人。
山下也渐渐来了很多的住户。
他们也渐渐知道山上住了个怪人。
不,不是怪人,是怪“神仙”。
他从来不跟人来往,却又跟人有接触。
谁家遇到难事了——庄稼旱了、牲口病了、小孩走丢了。
一旦发生,他总是恰到好处的出现,恰到好处的帮忙,然后再一言不发的离开。
村里人不知道他叫什么,看他住在高山上,就叫他“高仙人”。
上辈子,他姓猪,因为他是猪。
而这辈子,他不想姓猪了。
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高天赐。
天赐的。
这一次的重生,是老天爷赐给他的第二次机会,他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他就这样在山上等了一年又一年。
终于,不知过了多少年,山下那个姓高的人家——高翠兰的太爷爷搬来了。
他主动下山帮着盖了房子,在院子里种下一棵枣树。
后来到了第五年,高翠兰的爷爷出生了。
他去看了,哭声嘹亮。
他只站在院子外面听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
第十九年,高翠兰的父亲出生了。
他又去看了,长的像她太爷爷。
他每年都会去看,但每次都是站在不远处,不靠近,不说话,只是看完就走。
村里人都觉得他很古怪,但也不怕他。
因为他虽然不爱说话,却从不害人。
逢年过节,还有人上山专门给他送一碗饺子、几个馒头。
他也不推拒,都一一收下了。
他把那些饺子馒头摆在供桌上,至于供的是谁,只有他自己知道。
到第三十六年。
那年春天,山下的桃花开得特别早。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了婴儿的哭啼声。
猛地站直了身子,把手上的斧头扔到地上。
“翠兰......”他压着嗓子呢喃道。
一刻也不耽搁,抬脚便往山下走,下山的时候,他的腿都在抖。
他走到那户人家门口,院子里的枣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高太公——不,现在应该叫高老伯。
怀里抱着一个女婴,正站在院子里晒太阳。
“高仙人!”高老伯看见他,吃了一惊。
这位山上的怪人从不主动下山的,今天怎么来自己家里了。
之前,他都是在远处默默看着高家,高老伯并不知道。
天蓬元帅站在门口,看着他怀里的女婴,移不开眼。
小小的,皱皱巴巴的,脸还没长开。
眼睛紧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但他知道,这就是她,这就是高翠兰。
他认得。
他隔着五百年的生死,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能让俺抱抱吗?”一开口,他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高老伯愣了一下,但这位高仙人是村子里的恩人,便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去。
天蓬元帅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紧张的捧在怀里,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一般。
怀里的婴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后又闭上眼接着睡去了。
那一眼,穿越了前世今生。
他没有哭,他不敢哭。
他怕眼泪掉在她的脸上,把她弄醒了。
抬头看向高老伯,“孩子取名字了吗?”眼眶有些发红。
“还没,高仙人有什么高见?”高老伯看着面前的天蓬元帅。
他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就叫翠兰吧,高翠兰。”声音放轻。
“高翠兰...”高老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又笑道,“好,翠兰好。”
这便定下了她的名字。
“翠兰。”他在心里说,“俺回来了。”
“俺这辈子,不会走了。”
就这样,他在山上又等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他没再主动下山去高家,只偶尔站在远处看着在院子里的高翠兰。
十八年里,他看着她逐渐长大。
她三岁的时候,跌跌撞撞地跑到山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花。
奶声奶气地高喊:“高仙人!高仙人!我来给你送花啦!”
他蹲下来,接过那把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的野花,说:“谢谢。”伸手把她抱在怀里。
她说:“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他说:“被风迷了眼睛。”
她说:“骗人,今天没有风。”
他笑了,没再开口。
她七岁的时候,偷偷跑到山上,非要看他种地。
他扛着锄头下地,她就在后面跟着,像一条小尾巴。
他锄草,她也锄草——把种好的庄稼都拔了。
他也没恼,把那些被她拔掉的庄稼又栽了回去。
她十岁的时候,两人一起坐在山坡上。
问他:“高仙人,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呢?”
他说:“在等一个人。”
“在等什么人?”
“等你。”
她却咯咯的笑了:“骗人!你等一个小孩做什么?”
他依旧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眉清目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她不再叫他“高仙人”了,而是叫他“天赐哥”。
每次她这么叫的时候,他都愣一下。
上辈子,她没叫过他名字。
她叫他“你”,叫他“妖怪”,叫他“走吧”。
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这辈子,她叫他“天赐哥”。
他每次听见她这么叫自己的时候,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她十七岁的时候。
有一天她忽然跑到山上来,红着脸问他,“天赐哥,你有没有想过......成家?”
他看着她。
她却把头低的很低,不敢看他。
他说,“想过。”
“跟谁?”
“跟你。”
一问一答,她猛地抬起头,脸更加红了,就连耳朵都红了,“你...你胡说什么呀!”
“俺没胡说。”他也急了,“俺等了你十八年。”
她愣了一下,“你等我?”
“嗯。”
“从我出生就开始等了?”
“嗯。”
她咬着嘴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骗人。”她不信,“你一定是在骗人。”
“俺从不骗你。”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的眼睛里有泪光。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又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