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过天蓬元帅,也做过猪刚鬣。
他拜过唐僧,也拜过观音。
他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他死了,又活了。
一睁眼,居然回到了五百年前。
只是这一次,他不想再做那头猪了。
他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
净坛使者的日子太闲了。
闲到他开始想念取经路上的风餐露宿,想念大师兄的骂骂咧咧,想念师父的絮絮叨叨,
可那些都太远了。
大师兄成了佛,沙师弟成了罗汉,师父也成了功德佛,大家都各归其位。
只有他,不上不下地卡在“使者”这个位置上。
没人叫他“天蓬”了,也很少有人叫他“八戒”了。
大家都客客气气地叫他“净坛使者”,好像叫了这个名字,就跟他划清了界限。
他也没有再去找嫦娥,他知道嫦娥是天上月,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他死的那天,是个秋天。
灵山的桂花开了,他捡了几瓣泡在茶里,又觉得寡淡,摸出块桂花糕来就着吃。
甜腻的桂花糕,陪着桂花茶,也别有一番滋味儿。
可吃着吃着,胸口一闷,眼前一黑,手里的糕点掉在地上。
他想喊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喊出来。
最后一刻,他想的不是天庭,不是灵山,不是嫦娥,不是如来,也不是玉帝。
他想的是高老庄,那个小小的院子,那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女人,那碗热腾腾的面。
“翠兰......”
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了。
——
再次醒来,他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
风里带着水汽,还有一种他五百年没闻过的味道——天河水的味道。
清冽的,微甜的,像是天然的泉水里,撒了一把桂花,淡却甜。
他猛地坐起来。
入目的是一片银白色的水面,辽阔无垠,星光在水底流动,像是无数条发光的鱼。
远处有战船停泊,桅杆上挂着“天河水军”的旗帜。
再低头看去,他的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虎口有薄茧,是指挥使常年握把磨出来的。
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不是那双粗短的、长满黑毛的猪手。
他翻身起来,踉跄着扑到水边。
波澜的水面映出一张脸。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天庭饱满,下颌线条锋利。
头上束着紫金冠,两缕发丝垂在脸颊边。
是天蓬元帅。
这是他,是五百年前的自己。
他跪在河边,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
“俺...俺回来了?俺不是猪精了。”声音发颤。
脑子里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五百年的悲欢离合一股脑的涌进来。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当初的那杯酒,记得那个圈套,记得从天上被贬坠落的感觉,记得投胎时的浑身剧痛感,记得第一次从猪的身体里醒过来时的绝望。
他也记得高老庄。
记得那个常去的院子,记得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记得那个穿着青布衫的女人。
记得她站在门口,说“走吧”。
记得他曾跪在门外,磕了三个响头。
记得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跪在天河边,眼泪一颗一颗的掉进水里,砸出一圈圈涟漪。
星光碎在这片涟漪里,像满河的泪。
“俺回来了。”再开口,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俺真的回来了。”
就像是不敢相信,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句话,强调着自己真的重新回来了。
他再度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目光变的不一样了。
上辈子,他是被命运推着走的。
喝酒、耍混、被贬、投猪胎、等唐僧、取经、成佛、老死。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被人安排好的,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或者说他都没有资格说一个“不”字。
既然重来一次,这辈子,所有的一切他都要自己选。
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躲开那场劫难,不是去找当初陷害他的人,不是去天河水军里练兵。
他要去高老庄。
现在就要去。
虽然那个地方现在还不叫高老庄,虽然现在高翠兰还没有出声,虽然当初的那个种着枣树的院子还没有建起来。
但他也要去,他要去等着她。
说动就动,站起来就快步离开,迎面却碰到了太白金星。
“天蓬元帅,玉帝他......”太白金星来到他的面前,开口就要叫住他。
他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到太白金星的手里,“把这个交给玉帝,我先走了。”不等太白金星的反应,一个闪身,就消失在南天门。
“天蓬,你去哪儿啊?后面的宴席你不参加了吗?”太白金星看着他消失的残影,大声的问着。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寂静。
太白金星带着这封信去找了玉帝,玉帝打开信,是一封辞呈。
没写什么长篇大论的大道理,就几句话。
“俺不干了,天河的事您另请高明,俺去凡间了,别找俺。”
太白金星后来跟他说,玉帝看到那封辞呈后,愣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把辞呈折了折,揣进了袖子里,说了一句:“就由他去吧。”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天蓬元帅离开天庭后,驾着一朵云,往东南方向飞了半个时辰,落在了一座小山上。
这座山不高,长满了松树和野草。
山脚下是一片平原,有一条小河弯弯曲曲地流过。
河的两岸是农田和稀疏的村落。
他就这样站在山顶,看着面前的这片土地。
上辈子,这里叫做高老庄。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几件茅屋,几亩薄田,几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
他找了棵最大的松树,在树下坐下。
他要在这里等人,等一个还没有出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