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等到下一个九年。
大四那年,沈以安被卷入了一场与他无关的官司。继父的公司涉嫌经济犯罪,沈以安作为继父的继子,被牵连其中。他不是主犯,甚至不是从犯,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可警方在他的电脑里发现了伪造的账目——有人栽赃他。
那个人是顾时年的父亲。
不,不是亲生父亲。顾时年的父亲早就不在了,这个人是继父,是顾时年的继父,也是沈以安继父的商业对手。他栽赃沈以安,不是为了害沈以安,而是为了害沈以安的继父。沈以安只是一个棋子,一颗被放在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卒子。
顾时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在沈以安的电脑里发现了那些伪造的账目,发现了继父的指纹,发现了一切。他去找继父对峙,继父没有否认,只是说了一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能保护他?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顾时年打了继父。
然后继父报警了,说顾时年蓄意伤人。顾时年被拘留了七天,出来的时候,沈以安已经被带走了。
沈以安在拘留所里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没有见过顾时年一面。不是因为顾时年不想见他,而是因为继父在顾时年和他之间,砌了一堵墙。他威胁顾时年,如果你去找他,我就让他永远出不来。
顾时年没有去找他。
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不能拿沈以安的命去赌。
三个月后,沈以安被取保候审,回到了顾家。
他瘦了很多,瘦到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具行走的骨架。他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指甲断了好几根,指节处全是干涸的血迹。
顾时年站在客厅里,看到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凉了。
沈以安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想你”,不是“我回来了”,而是——“顾时年,你继父说,只要我离开你,他就撤诉。”
顾时年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答应了吗?”顾时年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以安看着他,那双曾经清亮如泉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井底映着破碎的光。可在那破碎的光里,顾时年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愤怒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没有。”沈以安说,“我没有答应。”
顾时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走到沈以安面前,将他拉进怀里。沈以安瘦了很多,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骨头,硌得他胸口生疼。他没有松手,他把沈以安抱得更紧了,紧到沈以安闷哼了一声,他也没有松手。
“沈以安,”顾时年的声音从沈以安的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你听好了。我不会让你替我扛。这件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结束。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在家里等我。等我回来。”
沈以安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顾时年要去做什么。
他只知道,顾时年松开他的时候,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已经化成了水。
那是顾时年第一次亲他,也是最后一次。
顾时年去找了继父。
他带了一把刀。
他没有想杀人,他只是想去谈判,去威胁,去做他唯一会做的事——用暴力解决问题。可谈判出了意外,继父激怒了他,说他父亲是废物,说他母亲是婊子,说他活该一辈子没人爱。
顾时年动了手。
刀捅进了继父的腹部。
没有死,重伤。
可故意伤害罪,足够他坐很多年的牢。
警察来的时候,顾时年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上全是血,脸上全是泪。他没有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为自己说一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他被带走的时候,沈以安来了。
沈以安不知道是怎么得到消息的,他跑来的,鞋子跑掉了一只,脚上全是血和泥。他冲进顾家的院子,看到顾时年被押上警车,他扑过去,拍打着车窗,哭喊着顾时年的名字。
顾时年在车里看着他,隔着那层玻璃,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绝望,看着他像一只被遗弃的猫一样趴在车窗上不肯松手。
顾时年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沈以安,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警车开走了。
沈以安跪在地上,将脸埋在掌心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的,可那声音里的痛苦,浓烈得像一坛陈年的毒酒,让人听了都觉得心口发疼。
顾时年被判了七年。
沈以安每个月都去看他,每个月都去,风雨无阻。他会带很多东西——书、信、照片、自己做的点心。可大部分东西都带不进去,他就在探视室里坐着,隔着那层玻璃,和顾时年说话。
顾时年变了很多。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棱角更锋利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他看起来更沉默了,不是以前那种“懒得说话”的沉默,而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
“最近怎么样?”
“还行。”
“吃得好吗?”
“还行。”
“冷吗?”
“不冷。”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沈以安坐在玻璃的这一边,看着玻璃那一边的顾时年,觉得那层玻璃不是玻璃,是海。他们在海的两边,看得见彼此,可永远触不到对方。他的手贴在玻璃上,顾时年的手也贴上来,两只手隔着玻璃重合在一起,可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触感,什么都感觉不到。
沈以安每次去,都会带一样东西。
那颗星星。
他把星星吊坠攥在手心里,隔着玻璃给顾时年看。顾时年看着那颗星星,灰蒙蒙的眼睛里会有一点光,很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灭,可它没有灭。它一直在那里,在顾时年眼睛里,微弱地、倔强地、不肯熄灭地亮着。
那是沈以安唯一的慰藉。
也是顾时年唯一的。
第五年,沈以安查出了一种罕见的病。
是遗传病,从他亲生父亲那里传下来的。他亲生父亲就是死在这个病上,死的时候三十二岁。沈以安那年二十四,医生说,还有八年。好好保养的话,也许能拖到十年。
沈以安没有告诉顾时年。
他不想让顾时年在里面为他担心。顾时年已经够苦了,他不想再给他加一点点的重量。他一个人扛着,去医院做检查,吃药,打针,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可他咬着牙,不哭,不叫,不告诉任何人。
他每个月还是去看顾时年,还是带着那颗星星,还是隔着玻璃和他说话。他的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瘦,可顾时年在玻璃那一边,看不太清楚。探视室的灯光太暗了,玻璃又反光,顾时年看不到他苍白的嘴唇,看不到他消瘦的脸颊,看不到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沈以安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能瞒到顾时年出来的那一天。
可他没能撑到。
第七年,顾时年出狱前三个月,沈以安的病忽然恶化了。他被送进医院,昏迷了三天,醒过来的时候,医生说,来不及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最多还有一个月。
沈以安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见不到顾时年了。
他等不到顾时年出来了。
他还有三个月,可他只有一个月。
他请护士帮他写了一封信,寄到监狱给顾时年。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顾时年,对不起,我等不到你出来了。星星我放在护士站了,你出来以后记得去拿。不用来看我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我看我没看过的风景,替我过我没来得及过的日子。沈以安。”
信寄出去之后,沈以安拔掉了输液管。
不是想死,是不想再治了。治不好了,再治也只是在延长痛苦。他不想在病床上耗完最后的日子,他想回家,回顾时年的家,回那个他住了七年的房间,回那个顾时年给他倒过水、擦过额头、放过星星的地方。
他回去了。
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顾时年的东西还在,他的东西还在,衣柜最深处那条围巾还在,那颗星星——不,那颗星星他寄给顾时年了,不在。他打开衣柜,把那件围巾拿出来,抱在怀里,蜷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如果能梦到顾时年就好了。
梦里的顾时年不会沉默,不会隔着玻璃,不会用那种灰蒙蒙的眼睛看着他。梦里的顾时年会笑,会叫他“以安”,会把他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他的骨头咯吱作响。
他闭上了眼睛,等那个梦。
可他没有等到。
因为他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顾时年收到那封信的时候,距离出狱还有两个月。
他看完信,把那几张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坐在牢房的床上,把那封信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狱友听到他的床上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压抑地、拼命地、不让任何人听到地碎掉了。
那是骨头碎掉的声音。
不,是心。
出狱那天,顾时年没有回家。他直接去了医院,在护士站拿到了那颗星星。护士告诉他,沈以安已经去世两个月了,遗体火化了,骨灰寄存在殡仪馆,等他来取。
顾时年拿着那颗星星,站在护士站前,站了很久。护士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摇了摇头,走了。
他去了殡仪馆,取了沈以安的骨灰。骨灰盒很小,很轻,轻得像一把灰。顾时年抱着那个盒子,终于哭了。他蹲在殡仪馆的门口,抱着那个盒子,哭得像一个孩子,毫无形象可言,哭到路人纷纷侧目,哭到保安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摇了摇头,继续哭。
他哭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殡仪馆关门了,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
然后他站起来,抱着那个盒子,回家了。
他回到那个住了十几年的房间,打开衣柜,看到了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软得像云。他认得这条围巾,这是沈以安十六岁那年买给他的,放在他房门口,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哥,生日快乐”。
他当时看到了。
他站在门口,看到了那条围巾,看到了那张纸条,看到了沈以安的字。他拿起了那条围巾,摸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不是不喜欢,是不敢收。他怕收了,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把纸条收起来了,放在抽屉的最深处,和那颗星星——不,那颗星星他后来给了沈以安,放在了他的枕头底下。他不知道沈以安知不知道是他放的,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可他不在乎,他只想让沈以安知道,有人在乎他,有人记得他,有人把他的星星找回来了。
顾时年把那条围巾从衣柜里拿出来,围在脖子上。围巾很软,贴着皮肤,像一个人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永远不会松开地环着他。
他把那颗星星吊坠也戴上了,和围巾一起。
然后他抱着沈以安的骨灰盒,坐在床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以安第一次来到这个家。十三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雨水从裤腿上往下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走下楼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小孩好可怜。像一只淋了雨的猫,缩在角落里,没有人要。
他想把那只猫捡起来。
可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他是一个浑身带刺的人,谁靠近他谁受伤。他不配捡起任何东西,不配拥有任何东西,不配被任何人喜欢。
可沈以安还是喜欢他了。
从十三岁到二十四岁,十一年。喜欢到为了他不还手,喜欢到为了他不离开,喜欢到为了他一个人在病床上扛了两年,一个字都不说,一张照片都不留,一封遗书都不写。
他什么都没有留给顾时年。
只有一条围巾,和一颗星星。
顾时年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转瞬即逝。
“沈以安,”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让我替你活着,替你看你没看过的风景,替你过你没来得及过的日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没有你,这些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挂在头顶上,沉甸甸的,好像随时都会塌下来,可它没有塌。
它就这样灰着。
灰了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