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6章 青苔3

十六岁那年,沈以安做了一件他后悔了一辈子的事。


那天是顾时年的生日。沈以安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软得像云。他用礼物纸包好,扎了一个蝴蝶结,放在顾时年的房门口,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哥,生日快乐。”


他没有署名,因为他知道顾时年认得他的字。


可他没有想到,那天晚上,顾时年带了一个人回家。


一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女孩。和顾时年差不多大,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挽着顾时年的胳膊,亲昵地叫他“时年”。顾时年没有推开她,甚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可沈以安看到了。


沈以安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还端着给顾时年热的牛奶,看着那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进顾时年的房间,门关上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牛奶凉了,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


他没有敲门。没有把牛奶送进去。没有把那条围巾从门口拿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叶子都在一瞬间黄了,落了,碎了一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只知道,他坐在床边,把那条围巾从礼物盒里拿出来,抱在怀里,将脸埋在柔软的羊绒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那条围巾,他最后没有送出去。


他把围巾藏在了衣柜的最深处,和那颗星星吊坠放在一起。他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决定放弃了。


不是不喜欢了,是不敢喜欢了。顾时年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自己的朋友,有他自己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女孩。女朋友?也许吧。他不确定,也不敢确定。他只知道,顾时年对那个女孩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可那是笑。顾时年对他,从来没有笑过。


他不怪顾时年。


他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那些指尖的触碰、换台的刻意、生病的照顾、枕头底下的星星,都意味着什么。可也许,那些什么都不是。也许顾时年对谁都是这样的,只是他自作多情,把客气当成了温柔,把习惯当成了在意。


他把那颗星星从脖子上摘下来,和围巾放在一起,关上了衣柜的门。


他告诉自己,从今天起,不喜欢顾时年了。


可心不听他的话。


他的心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一个没有路的方向狂奔,他拉不住,也追不上。


他只能看着它跑,跑得越来越远,远到他再也看不见了。


十七岁,高考。


沈以安考上了北京最好的大学,顾时年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不同专业。这不是巧合,是沈以安故意的。他填志愿的时候,把所有学校都填成了这一所,因为他知道顾时年的成绩够得上这所学校,他赌顾时年会选这里。


他赌对了。


可他没有赌赢。


因为顾时年选这所学校,和他没有关系。顾时年选这所学校,是因为这所学校的建筑系是全国最好的,他从小就想当建筑师。沈以安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在骗自己,骗自己说也许顾时年选这所学校,有一点点是因为他。


一点点就够了。


可他没有。


大学四年,沈以安和顾时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不在一个系,不在一个校区,宿舍楼隔了二十分钟的路程。沈以安偶尔会在食堂遇到顾时年,顾时年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有男有女,他们笑着聊天,沈以安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顾时年会看到他,会点头,会叫他“以安”。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听极了,像一首只有两个字的诗。可沈以安知道,那两个字对他和对别人,没有区别。


他不再叫“哥”了。


他叫“顾时年”,或者什么都不叫,只是点点头,笑一下,然后端着餐盘走开。


他学会了笑。


笑得很好看,很温柔,很得体,像一个没有秘密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一间房子,房子的最深处有一扇门,门后面藏着一条围巾和一颗星星,和一个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大二那年,沈以安谈了一场恋爱。


和一个很温柔的男生,叫林屿。林屿对他很好,好到沈以安觉得愧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不在这里。他的心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在那个人的口袋里,在那个人的烟盒里,在那个人的吉他弦上,在那个人的每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里。


他和林屿在一起八个月,然后分手了。


林屿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沈以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


林屿没有问是谁。他只是笑了笑,说:“祝你幸福。”


沈以安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幸福了。他的幸福在另一个人手里,可那个人不会把他的幸福还给他,因为那个人甚至不知道手里握着别人的幸福。


大三那年冬天,沈以安在学校的图书馆里遇到了顾时年。


那是一个很冷的晚上,图书馆里的人很少,暖气不太够,沈以安裹着一件旧棉服,缩在角落里看书。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顾时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给你的。”顾时年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


拿铁,不加糖。


沈以安看着那杯咖啡,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在顾时年面前喝过拿铁,他不知道顾时年怎么知道他不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顾时年在他对面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他看起来比高中时成熟了很多,眉眼间的凌厉还在,可多了些别的东西——沈以安说不上来,只觉得他看起来更累了,眼下的青黑很深,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猜的。”顾时年说。


沈以安看着那杯咖啡,忽然觉得很想哭。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杏花巷的书铺里——不,那不是他的故事,那是别人的故事。他想起的不是那个,他想起的是顾时年第一次给他倒水的时候,放了半勺糖。他其实不爱喝甜的,可他没有说,把水喝完了。


他不知道顾时年是不是从那一次记住了,他其实不爱甜的。


所以他给沈以安的咖啡,从来不加糖。


沈以安捧着那杯咖啡,手指在杯壁上微微发抖。他想问顾时年,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从十三岁到现在九年了?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都要用尽全力才能不扑进你怀里?


他想问。


可他没有。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苦的。苦得他舌尖发麻,可他觉得好喝,好喝到他舍不得咽下去,含在嘴里,含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在图书馆坐到了闭馆。


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外面下着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顾时年撑开一把黑色的伞,举到沈以安头顶,把他整个人罩在伞下。


沈以安抬头看着那把伞,忽然笑了。


“你还记得吗?”他问,“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撑着一把黑伞,走进雨里。你没有看我,也没有叫我,就走了。”


顾时年没有说话。


沈以安继续说:“我当时想,这个人好冷。可我后来又觉得,你不是冷,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你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一个人,所以你就不靠近。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人的喜欢,所以你就不回应。”


顾时年的手指收紧了,伞柄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你知道吗,”沈以安抬起头,看着顾时年的眼睛,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你不用会。你不用会靠近,不用会回应,不用会做任何事。你只要站在那里,就够了。你不推开我,就够了。”


顾时年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底的暗流,汹涌而炽烈,却被压在一层薄冰之下,随时都可能破冰而出。


“沈以安,”顾时年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以安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可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九年的等待,九年的煎熬,九年的喜欢和委屈和心酸和不甘,全部浓缩在这一个笑容里,浓得像一坛陈年的酒,闻一下都醉人。


“我知道,”沈以安说,“我在说,我喜欢你。从十三岁到现在,九年了。我喜欢你,顾时年。”


雪还在下。


图书馆门口的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根在雪下,缠在一起。


顾时年看着他,那层薄冰碎了。


冰下的暗流汹涌而出,像一场蓄势了九年的洪水,将所有的心墙和盔甲都冲得七零八落。他伸出手,将沈以安拉进了怀里,伞掉了,落在雪地上,黑色的伞面上很快落满了一层白色的雪。


他的怀抱是滚烫的,烫得像一座休眠了太久终于喷发的火山。沈以安将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和松木味,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我等了你九年。”沈以安说,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顾时年的手臂收紧了,紧到像是要把沈以安的骨血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知道。”顾时年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一直都知道。”


沈以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


顾时年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带着风雪的寒意,带着松木的清香,带着压抑了九年的渴望和克制,像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风雪,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沈以安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抓住顾时年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落在他们相贴的嘴唇上,凉丝丝的,可他们的心是烫的,烫到连雪落在身上都觉得是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顾时年放开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乱。


“沈以安,”顾时年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知不知道,你不应该喜欢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你只知道我不好,可你不知道我有多不好。我不值得你喜欢。从来都不值得。”


沈以安摇了摇头,眼泪甩了出去,落在顾时年的手背上。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不是你。”


顾时年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粘起来,粘起来又碎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沈以安重新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沈以安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沈以安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顾时年,我等了你九年。我不怕再等九年。可你能不能不要再让我等了?


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觉得,顾时年已经听到了。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旧信不回

封面

旧信不回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