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沈以安和顾时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可他们几乎不说话。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像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没有交集。顾时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沈以安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偶尔在走廊里遇到,顾时年会侧身让他过去,不看他,不叫他,像对待一个陌生的室友。
沈以安学会了在这个家里安静地生活。他成绩很好,从不惹事,对继父和母亲都很礼貌,对顾时年——他不敢靠近,也舍不得远离。他就像一颗卫星,绕着顾时年这颗沉默的行星转,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只是转着。
他记住顾时年喜欢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记住顾时年洗完澡后会穿一件灰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他记住顾时年偶尔会弹吉他,弹的都是些很老的歌,沈以安叫不出名字,可每次听到都会停下来,站在走廊里,安静地听,听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收藏一件永远不敢拿出来给别人看的珍宝。
他不知道顾时年知不知道。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了也无所谓。
十四岁那年冬天,沈以安生了一场大病。高烧烧到四十度,烧得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烤的石头,浑身滚烫,可又冷得发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缩成一团,像一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猫。
继父和母亲都不在家。家里只有他,和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房门。
沈以安没有叫顾时年。他不想麻烦他。他咬着牙,蜷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从灰变黑,从黑变灰,烧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力气抬头,只听到脚步声走过来,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可他觉得舒服,舒服得眼眶发酸。
“烧成这样也不知道叫人?”顾时年的声音有些哑,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的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潭死水。可今天,那潭死水里有了一丝波纹。
沈以安想说我没事,可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顾时年去找了药,倒了水,把他从床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沈以安的后背贴着顾时年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他能感觉到顾时年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擂动的战鼓。
他吃了药,又喝了半杯水,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在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擦了一遍又一遍,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把他弄醒了。他的烧退了一些,身上不那么烫了,可他还是不想睁开眼睛,因为他怕睁开眼睛,这一切就消失了。
他贪恋那只手。
贪恋那个温度。
贪恋顾时年难得一见的、近乎温柔的耐心。
他烧了三天,顾时年照顾了他三天。
三天里,顾时年给他喂了七次药,换了无数条湿毛巾,熬了两锅粥——虽然第一锅糊了,第二锅勉强能吃。他没有说过一句“你好点了吗”,没有说过一句“你好好休息”,甚至没有叫过沈以安的名字。
可沈以安知道他在。
他每次醒来,顾时年都在。有时候坐在床边看手机,有时候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有时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那几天下了很大的雪,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的侧脸在冰花的映衬下,冷硬得像一幅版画,可沈以安觉得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
烧退了之后,沈以安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顾时年,想对他说谢谢。
“谢谢”两个字已经到嘴边了,可顾时年先开了口。
“下次病了叫人。”顾时年说,语气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沈以安听出了那平潭下面的暗流。
说完这句话,顾时年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
沈以安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眼泪止不住,高兴到心口发酸,高兴到觉得这场病生得太值了,值到就算再烧三天他也愿意。
他第一次确定了一件事。
顾时年在乎他。
不说,不表现,甚至可能自己都不承认。可在乎就是在乎,藏不住的,像冬天的雪,积得再厚,春天来了,还是会化。
十五岁那年,沈以安被班里的几个男生堵在了厕所里。
原因很简单——他成绩太好,抢了别人的风头。少年的恶意往往不需要理由,你存在,就是原罪。他们推他,踢他,把他的头按进水池里,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呛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还手。
不是因为他打不过——他确实打不过——而是因为他不想惹事。他不想让继父为难,不想让母亲担心,更不想让顾时年知道。他不知道顾时年会怎么反应,也许不会有什么反应,也许会觉得他是活该,也许根本不在乎。
他不在乎顾时年在不在乎。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顾时年在这里,就好了。
不需要顾时年帮他打架,不需要顾时年替他出头。只要他在,站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不做,沈以安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那些人在他肚子上踢了最后一下,骂骂咧咧地走了。沈以安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眼泪。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嘴角破了,左脸肿了,校服被扯烂了,狼狈得像一条被踩过的虫。
他洗了脸,理了理头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被扯破的地方,然后走出厕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他没有想到,厕所里有一个隔间的门一直关着,里面有人。
那个人是顾时年的朋友。
那天晚上,沈以安回到家,发现客厅的灯没有开。他换了鞋,正要上楼,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可那只手力气很大,他挣不开。
“顾时年?”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灯亮了。
顾时年站在他面前,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灰蒙蒙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沈以安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信封,信封已经皱了,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这是什么?”沈以安看着那个信封,心跳忽然加快了。
顾时年没有回答。他把信封放在鞋柜上,然后扣着沈以安手腕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手指在沈以安的腕上停留了一秒,像是舍不得放开,然后收了回去。
他转身上楼了。
沈以安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
是他今天在学校被打的照片。有人拍了下来,角度很刁钻,每一张都拍到了他的脸——肿着的脸,流着血的脸,被按进水池时扭曲的脸,从地上爬起来时像一条死狗一样的脸。
沈以安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顾时年已经不在楼梯上了。走廊的灯亮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关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了。
顾时年知道了。
他知道沈以安被人打了,知道沈以安没有还手,知道沈以安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知道了一切,然后用那种沉默的、笨拙的、不肯承认的方式,让沈以安知道——他知道了。
沈以安把那沓照片放回信封里,上了楼,走到顾时年的房门前。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犹豫了很久。
门从里面打开了。
顾时年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在床上躺过。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沈以安——他比沈以安高了半个头,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低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为什么不还手?”顾时年问。
沈以安张了张嘴,想说“打不过”,想说“不想惹事”,想说“没关系”。可对上顾时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答案都不对,都不够好,都不配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沈以安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怕你知道了会难过。”
走廊里安静极了。
安静到沈以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没关紧,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的声音。
顾时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沈以安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沈以安的左脸还肿着,嘴角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可还是能看出来。顾时年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碎了,是炸了。
像一颗被埋在地底太久的炸弹,终于被人踩到了引线,轰的一声,炸得粉身碎骨。
“沈以安。”顾时年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傻?”
沈以安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我不是傻”,想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想说“你担心我的样子让我觉得我活着是有意义的”。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顾时年的拇指正在轻轻擦过他嘴角的伤口,那触感太轻了,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他怕自己一开口,蝴蝶就飞走了。
那天晚上,顾时年出了门。
沈以安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只知道,第二天,学校里那三个打他的男生,一个鼻梁断了,两个手臂骨折了,全都没有来上课。没有人知道是谁打的,也没有人敢问。
沈以安知道。
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把挂在脖子上的那颗星星吊坠从衣领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烫。
那是他十四岁生日时,有人偷偷放在他枕头底下的。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可他猜得到。
因为这颗星星,和他小时候妈妈送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顾时年和沈以安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说不上是近了还是远了。他们依然不怎么说话,依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依然像两条平行线。可那条线的距离变了,从之前的永远不可能相交,变成了无限接近。
沈以安开始敢在顾时年面前多待一会儿了。放学回家,如果顾时年在客厅看电视,他会在旁边坐下来,不说话,就是坐着。顾时年不会赶他走,也不会看他,可沈以安注意到,顾时年换台的时候,会刻意跳过沈以安害怕的恐怖片。
沈以安开始敢叫“哥”了。不是每次,是偶尔。叫完之后会心跳加速,会偷偷看顾时年的反应。顾时年从来不应,从来不看,可沈以安注意到,他叫完之后,顾时年转烟的动作会停一下,然后继续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以安开始敢碰顾时年了。不是拥抱,不是牵手,而是很小很小的触碰——递东西的时候手指碰到手指,坐在一起的时候膝盖碰到膝盖,走过走廊的时候肩膀擦过肩膀。每一次触碰,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开了,可他舍不得躲开,舍不得缩短那一秒钟的接触。
他不知道顾时年有没有注意到这些。
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也许注意到了也不在意,也许在意了也不说。顾时年是一座火山,表面上是冷的,死寂的,灰蒙蒙的,可沈以安知道,那层灰烬下面,有岩浆。他见过。在高烧四十度的那个冬天,在那沓照片被放在鞋柜上的那个夜晚,在那颗星星被放在枕头底下的那个清晨。
他见过。
所以他敢了。
敢靠近,敢触碰,敢在心里悄悄地、不可遏制地、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喜欢上这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喜欢顾时年的。也许是十三岁那年,顾时年撑着黑伞走进雨里的那个背影。也许是十五岁那年,顾时年用手指抬起他下巴时的那个眼神。也许是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无数个微小的瞬间的总和——那些顾时年转烟时的停顿,换台时的刻意,递东西时若有若无的指尖相触。
那些瞬间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显得可笑。可它们加在一起,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觉得自己不说出来就会死。
可他不敢说。
他怕说出来,连现在这种无限接近的平行线都会断。
所以他忍着。
忍着不去看顾时年,忍不住,看了。忍着不去想顾时年,忍不住,想了。忍着不把那三个字说出口,忍不住,差一点就说了,差一点,又咽了回去。
咽得喉咙发疼。
可他还是咽下去了。
因为他觉得,顾时年不需要他的喜欢。顾时年是一座火山,火山不需要任何人,火山只需要安静地待在那里,等下一次爆发。
他不知道的是,顾时年也在忍。
忍了更久,忍得更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