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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青苔1

沈以安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不是那种狂风暴雨,而是很安静的雨,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扯着一根怎么也扯不完的银线,一针一针地缝着天地之间的裂缝。雨水从牢房那扇巴掌大的铁窗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像谁的指尖。


他靠在墙上,听着雨声,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已经数了三天了,从被关进来的那天起就在数。不是因为他想活着,而是因为他想知道,这颗心还要跳多久才会停下来。


快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那些伤不是狱卒留下的,是他自己割的。他用碎碗片划开了左腕的动脉,血已经流了很多,地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像一朵开败的花。他没有觉得疼,甚至没有觉得害怕,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牢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以安没有抬头。他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他只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他很熟悉,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个人说话时嘴唇的弧度。


顾时年。


顾时年来得太晚了。


他被一双颤抖的手从地上捞起来,那双手很用力,用力到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有人在喊“医生”,有人在喊“止血带”,有人在喊“沈以安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沈以安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是觉得,那双手好暖。暖得他有点舍不得死了。


可他太累了。累到连舍不得都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像一颗流星,还没来得及许愿,就已经消失在夜空里了。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顾时年的哭喊。


顾时年从来不哭的。


原来他哭起来,这么难听。


沈以安第一次见到顾时年,是在十三岁那年。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从南方的小城转学到北京,跟着改嫁的母亲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家。继父对他很好,好得有些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不敢碰,怕碰碎了。继父带来的那个哥哥,对他不好也不坏,就是把他当成空气,不闻不问,不存在。


那个哥哥就是顾时年。


顾时年比他大两岁,十五岁,已经是学校里出了名的人物。不是因为他成绩好,而是因为他打架狠。他很少说话,不笑,不和任何人亲近,像一柄被遗落在荒野上的刀,锈迹斑斑,可刀刃还在,谁碰谁流血。


沈以安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顾家的客厅里。那天下着雨——他后来发现,他和顾时年之间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都在下雨。沈以安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雨水从他的裤腿上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继父在旁边说着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之类的话,他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以安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年从楼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脸。他的五官很好看,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可那双眼睛是灰蒙蒙的,像冬天的天空,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光。


他走下楼,经过沈以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以安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走了,走到门口,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走进了雨里。从头到尾,没有看沈以安一眼,没有说一个字,好像玄关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新来的弟弟,而是一件挡了路的家具。


沈以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行李箱的把手,雨水从裤腿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替他数着心跳。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顾时年。


他觉得那个人好冷。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靠近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他只是觉得,那个人走进雨里的背影,看起来好孤独。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没有人扶,也没有人愿意扶。


沈以安转到顾时年所在的学校,和他同一个年级,不同班。


他不知道顾时年不想让他来这所学校。继父提过要转学的时候,顾时年摔了碗,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沈以安在楼梯口听到碗碎的声音,站在那儿愣了很久,然后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他还是来了。


因为继父说,这所学校是最好的,他不能因为顾时年的脾气耽误孩子的未来。沈以安想说,我不在乎是不是最好的,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我吵架。可他没有说。他已经学会了不多说话。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多说话是危险的,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开学第一天,沈以安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遇到了顾时年。


顾时年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转来转去,像是某种强迫症的习惯。他的校服敞开着,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


沈以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顾时年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厌恶,没有欢迎,没有好奇,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他就是那样看着沈以安,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烟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沈以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手指攥着书包的带子,攥得指节泛白。


他想,他不喜欢我。


这很正常。一个突然闯入他家的陌生人,凭什么被喜欢?他不怪顾时年,他只是有一点难过。不是因为顾时年不喜欢他,而是因为顾时年看起来那么不开心,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个人开心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不开心。


那天放学后,沈以安在校门口看到了顾时年。


不是他刻意去看的,是校门口太挤了,所有人都往外涌,他被挤到了路边,抬起头,就看到顾时年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他没有撑伞——没有下雨,可天很阴,灰蒙蒙的,和他的眼睛一个颜色。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清晰到沈以安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沈以安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都走光了,久到顾时年抬起头,隔着一条马路,和他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沈以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顾时年转身走了,没有过马路,没有走过来,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他沿着马路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遗落在荒野上的刀。


沈以安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渐渐变小的背影,心脏还在跳,可跳得很奇怪,不是快,而是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又闷又疼。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他只知道,他想再看一眼。


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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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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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不回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