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一个服务站停了下来,大家下车活动。温以宁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发现沈渡站在服务站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沈渡看见他,递了一杯过来:“给你的。”
温以宁接过来,纸杯是烫的,烫得他手指发疼,可他舍不得放开。他捧着那杯咖啡,低头看了看,拿铁,不加糖,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沈渡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表情淡淡的:“猜的。”
温以宁不相信这是猜的。可他不敢追问,怕追问出来的答案会让他失控。他捧着那杯咖啡,跟在沈渡身后上了车,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杯咖啡,喝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喝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
到了湿地公园,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周明远拉着温以宁去看天鹅,温以宁跟着去了,可眼睛一直在找沈渡的身影。
沈渡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戴着耳机,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的影子被下午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旅人。
温以宁找了个借口甩开了周明远,假装在拍照,慢慢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和沈渡并肩。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摘下耳机。
温以宁也没有说话。他举着手机,拍湖面上的天鹅,拍岸边的芦苇,拍远处的山峦。他拍了很多张,可每一张的背景里,都有意无意地拍进了沈渡的影子。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快要到集合点的时候,沈渡忽然摘下了耳机。
“温以宁。”
“嗯?”
沈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清晰到温以宁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沈渡问。
温以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看着沈渡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觉得那里面像是有一团火,被压在一层薄冰之下,隐隐约约地燃烧着,可又始终无法破冰而出。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他想说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喜欢到快疯掉了。他想说你为什么要借我伞,为什么要给我加油,为什么要给我买咖啡,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他想说我知道这不应该,我知道这不对,可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另外一句。
“没有啊,”温以宁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就是觉得这边的风景挺好的。”
沈渡看了他几秒钟,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灭了。
“嗯,”沈渡说,“风景是挺好的。”
他转身走了。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很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的疼。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字,一个他这辈子大概都没有机会说出口的字。
他把那个字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爱。
他爱沈渡。
不是喜欢,是爱。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跟上沈渡的步伐,走向集合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说。
高一的夏天,温以宁过得很煎熬。
不是因为他和沈渡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恰恰相反,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而他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快要将他淹没了。
期末考试,沈渡考了年级第三,温以宁考了年级第二。第一名是二班的一个女生,名字叫林知夏,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成绩好性格也好,是全校公认的“女神”。
成绩出来那天,温以宁在走廊里遇到了林知夏。她主动跟他打招呼,说“温以宁你好厉害,就差我两分”,语气真诚而坦率,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温以宁礼貌地笑了笑,说了句“你更厉害”,然后就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知夏。”
是沈渡的声音。
温以宁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可他竖起了耳朵。
“沈渡?你找我?”林知夏的声音有些意外。
“你这次考了第一,恭喜。”沈渡的声音很平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谢谢,你也考得很好啊,第三名呢。”
后面的话温以宁没有听清,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机械地往前走,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上,在操场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站住了。
沈渡去恭喜林知夏。
沈渡主动去找林知夏说话。
温以宁靠在梧桐树上,仰起头,看着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阳光,那些光斑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同学之间恭喜一下很正常,沈渡对谁都是那样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林知夏考了第一,他说一声恭喜,再正常不过了。
可他的心还是沉了下去,沉得很深很深,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一直往下坠,往下坠,触不到底。
他想起沈渡从来没有恭喜过他。他考第一的时候,沈渡只是说了一句“挺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对林知夏说“恭喜”,还特意走过去说。
温以宁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吃醋,可他就是。
他为一个女生吃醋,为一句“恭喜”吃醋,为沈渡主动去找别人说话而吃醋。他觉得自己疯了,病得不轻,无可救药。
暑假开始了。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温以宁觉得每一天都像一个世纪,短到他还来不及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开学就已经在眼前了。
暑假里,他每天都会想沈渡。早上醒来的时候想,晚上睡觉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看书的时候想,甚至做梦的时候都在想。他梦到沈渡站在那片湿地公园的湖边,转过身来对他说“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他在梦里说了,他说“我喜欢你”,可沈渡听不见,因为梦里的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梦中惊醒,枕头湿了一片。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渡的微信头像——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什么都没有。他点进去,聊天记录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系统消息:“你已添加了沈渡,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了很多次,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去,将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说什么呢?
说“暑假过得怎么样”?太刻意了。
说“你在干嘛”?太暧昧了。
说“我想你了”?他不敢。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整个暑假,他和沈渡的聊天记录依然只有那条系统消息,像一扇从未被推开过的门,安静地立在那里,落满了灰。
开学前一天晚上,温以宁把所有的课本和作业本都装进了书包,然后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沈渡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了一整页。他看着那满满一页的“沈渡”,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是一种咒语,他被困在这道咒语里,找不到出口。
他将那张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然后关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才睡着。
高二,文理分科。
温以宁选了理科,沈渡也选了理科。他们还在同一个班,高二三班。
温以宁不知道沈渡是为什么选的理科。他自己选理科的原因很简单——沈渡选的是理科。这个原因说出来荒唐得可笑,可它就是事实。他为了一个人,选了决定未来人生方向的分科,像一个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傻瓜。
可他不在乎了。他已经傻了很久了,不在乎再傻两年。
高二的沈渡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不再像高一那样完全独来独往,开始和一些同学有了来往。他加入了篮球队,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去训练,晒黑了一些,看起来比以前更有活力。他和队友们的关系不算是朋友,但至少可以说得上话,偶尔还会一起吃饭。
温以宁每次去看篮球训练,都假装是陪周明远去的。周明远是篮球队的替补,场均上场时间不到五分钟,可他每次都兴高采烈地去,好像自己是首发一样。
温以宁坐在篮球场边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书,实际上目光一直追着球场上的沈渡跑。沈渡打球的样子很好看,动作干净利落,投篮的姿势很标准,球从指尖离开的瞬间,手腕会微微下压,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有时候沈渡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温以宁会忍不住在心里叫好,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低着头看他的书。可沈渡似乎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在罚球的间隙朝看台看一眼,目光淡淡地扫过他,然后移开。
每一次,温以宁的心跳都会加速。
他觉得沈渡知道他在看。可沈渡从来没有说什么,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他只是偶尔看过来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就收回了目光,继续打球。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交流,只要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够了。
十月,学校举办了秋季运动会。温以宁这次没有报任何项目,他坐在看台上,和周明远一起给班里的同学加油。
沈渡报了四百米和跳远。
四百米预赛的时候,温以宁站在看台的最前面,手里举着班里的加油横幅,喊得嗓子都哑了。周明远在旁边喊得比他更响,声音盖过了所有人,可温以宁知道,他喊的每一句“加油”,都是给沈渡的。
沈渡跑了小组第一,顺利进入决赛。
决赛在下午举行。温以宁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看台,占了一个最前排的位置。阳光很晒,晒得他皮肤发疼,可他没有挪地方,就那样站着,等着。
发令枪响,沈渡像一支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的起跑很快,步频高,步幅大,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贴着地面在飞。温以宁看着他在跑道上飞驰的身影,心跳快得像是自己在跑一样。
最后一百米,沈渡和另一个选手并驾齐驱,谁也甩不开谁。温以宁攥紧了手里的横幅,指节泛白,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沈渡在最后五十米发力了。他的速度忽然提了上去,像是体内还藏着一股别人看不到的力量,在关键时刻全部释放了出来。他率先冲过了终点线,领先了第二名不到半秒。
温以宁在看台上跳了起来,横幅差点甩到旁边同学的脸上。他喊了一声“耶”,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飞快地捂住了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沈渡站在终点线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了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抬起头,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温以宁和他四目相对。
隔着整个操场,隔着欢呼的人群和飘扬的旗帜,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温以宁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然后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重新跳动起来,像擂鼓,像惊雷,像火山爆发。
沈渡直起身,朝他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我看到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温以宁站在原地,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将横幅抱在怀里,低着头,拼命地忍住了想要尖叫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高二的冬天,南城下了十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温以宁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雪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到放学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学校临时通知停课,让学生们尽快离校,注意安全。
温以宁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发现沈渡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帽子没有戴,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像是顶着一头白色的绒花。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白,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了一些,可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依然很亮,像是雪地里两颗发光的石头。
“你没带伞?”沈渡问。
温以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对话太熟悉了,和一年前那个暴雨天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没有变。
“带了,”温以宁从书包里拿出伞,“上次之后我就长记性了,每天都带伞。”
沈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走吧。”沈渡说,撑开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了雪里。
温以宁撑开自己的伞,跟了上去。
雪下得很大,风也大,雪花被风吹得斜着飞,打在脸上生疼。温以宁的伞太小了,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风雪,没走几步,他的裤腿就湿了一半,鞋子也进了雪水,冷得他直哆嗦。
沈渡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过来。”沈渡说。
温以宁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沈渡将他的大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将他整个人罩在了伞下。两把伞并在一起,像两朵并蒂的蘑菇,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地前行。
温以宁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他和沈渡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近到他能感受到沈渡身上散发出的热气,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松木味的洗衣液。他不敢抬头,低着头看脚下的路,雪已经没过了鞋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你家住哪?”沈渡问。
“城南,枫林苑。”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他们就这样并肩走在风雪中,两把伞,两个人,一深一浅的脚印在身后延伸开去,像两条交缠的线。
走了大约十分钟,温以宁的家出现在视野里。他在小区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对沈渡说:“我到了,谢谢你。”
沈渡收起了伞,抖了抖上面的雪,看着他。
“温以宁。”
“嗯?”
“你寒假有什么打算?”
温以宁愣了一下。沈渡从来没有问过他这种问题。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短促的、功能性的——“早”“谢谢”“加油”“再见”,从来没有超过三个字的句子。这是沈渡第一次问他关于未来的事情,第一次表现出对他“除了此时此刻之外”的兴趣。
“我……”温以宁想了想,“大概会待在家里看书吧,我妈不让我出门,说我太瘦了,外面冷,会生病。”
沈渡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那我来找你。”沈渡说。
温以宁的大脑当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你……你说什么?”他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渡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我说,寒假我来找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很平淡,好像他说的不是“我来找你”,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温以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已经被雪水浸透的运动鞋上沾满了雪和泥,狼狈极了。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风雪中。他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白茫茫的天地间,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迅速地消散了。
温以宁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他将书包抱在怀里,将脸埋在书包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又哭又笑的声音。
寒假,沈渡来找他。
沈渡说,寒假来找他。
那天晚上,温以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很多次,最后还是忍不住打开了沈渡的聊天框。
他打了几个字:“你今天说寒假来找我,是真的吗?”
打完之后觉得太蠢了,删掉。
“你寒假什么时候有空?”
太主动了,删掉。
“沈渡,你今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太直接了,删掉。
他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去,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他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沈渡说“那我来找你”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沈渡的表情总是淡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可今天,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温以宁从未见过的光,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点点的温度。
那一点点的温度,足够温以宁取暖一整个冬天。
寒假第三天,沈渡真的来了。
温以宁接到他微信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嘴里还叼着一个包子。他看了一眼手机,差点被包子噎死——“我在枫林苑门口。”
他扔下包子,冲进卧室换了一身衣服,又冲进洗手间梳了梳头发,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头发还是乱,又用水打湿了重新梳。他折腾了好几分钟,直到沈渡又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吗?”
他回了一个字:“在!”
然后他穿上外套,飞奔下楼,跑出了小区大门。
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衬得他的眉眼更加深邃。他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
温以宁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站在沈渡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手足无措得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沈渡看着他,嘴角又弯了一下。
“跑这么急干什么?”沈渡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以宁的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怕你等久了。”
沈渡没有接话,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给你的。”
温以宁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片星空,书名叫做《深海里的星星》。他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沈渡的字。
“致温以宁:愿你如星星,在深海里也能发光。”
温以宁捧着那本书,看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拼命地忍,拼命地忍,可眼泪还是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低下头,将书抱在怀里,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沈渡。”
沈渡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角,沉默了一会儿。
“你哭什么?”沈渡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没哭。”温以宁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风吹的,太冷了。”
沈渡看着他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扩大了。那不是一个几不可见的微笑,也不是一个礼貌性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很开心的事情的那种笑。
温以宁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进来坐坐?”他问,声音还在发颤。
沈渡点了点头。
温以宁带着沈渡走进了小区,上了楼,打开了家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爸妈都去上班了,要到晚上才回来。他将沈渡领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各种便利贴,上面写着单词、公式和古诗文。书桌上堆着一摞书,最上面的一本是高二数学的练习册,翻开的那一页是他昨天做的题。
沈渡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书桌上。
温以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忽然想起,那本练习册的下面,压着那本他写满沈渡名字的日记本。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将练习册盖在了日记本上,动作快得像做贼。沈渡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温以宁觉得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洞悉一切的光芒,像是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小把戏。
“你喝什么?”温以宁飞快地转移话题,“我家有茶、可乐、果汁,还有牛奶。”
“水就行。”沈渡说。
温以宁去倒了一杯水,端回来的时候,沈渡已经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了。他将水放在沈渡面前,自己在床边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安静了一会儿。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温以宁问,找了一个最安全的话题。
“还没有。”沈渡喝了一口水,“你呢?”
“我也还没,写了一半吧。”
又是沉默。
温以宁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题都找不出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绞来绞去,绞得指节泛白。
“温以宁。”沈渡忽然开口。
温以宁抬起头。
沈渡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光,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你有没有想过,”沈渡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考哪个大学?”
温以宁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大概……A大吧,我爸妈希望我考A大。”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呢?”温以宁问。
沈渡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又变了,变成了一种温以宁读不懂的、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我也考A大。”沈渡说。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A大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分数线高得离谱,每年全省也就招几十个人。温以宁考A大有希望,可也不是十拿九稳的。沈渡的成绩在年级前五名上下浮动,考A大也有一拼之力,但同样不是稳进的。
沈渡说要考A大,温以宁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压力,他只是觉得,他和沈渡之间又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们连在了一起。
“那我们一起加油。”温以宁说,笑了笑。
沈渡看着他那个笑容,嘴角又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可温以宁看得很清楚。
“好。”沈渡说。
那天沈渡在他家待了大约一个小时,喝了两杯水,看了他书架上的几本书,评论了一句“你书架上的书比我想象的多”,然后就说要走了。温以宁送他到小区门口,沈渡走了一段路,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隔着漫天飞雪,隔着渐行渐远的距离,沈渡的眼睛依然很亮,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隐隐约约地发着光。
温以宁站在小区门口,挥了挥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
然后他跑回家,冲进房间,拿起那本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下了两行字。
“沈渡来我家了。”
“他说要考A大。”
写完这两个句子,他放下笔,将那本《深海里的星星》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书页间有一种淡淡的味道,不是松木味,是新书的油墨味,带着纸张特有的清香。
他将书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想,他一定要考上A大。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沈渡。
为了和沈渡上同一所大学。
为了离他更近一点。
哪怕只是近一点点,也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