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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深海里的星星1

楔子


温以宁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见到沈渡,是在高一那年的九月。


南城的九月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最后的力气都用完。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新分班的名单贴在上面,红纸黑字,墨迹未干,空气里弥漫着浆糊和油墨的气味。


温以宁背着书包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他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别人的后脑勺。他也不着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人都散了他再看。


等了一会儿,人群果然渐渐散了。他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让一下。”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可落在温以宁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过身,一个高高的男生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这是温以宁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直白而朴素,像一句废话。可除了“好看”这两个字,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人。那个男生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而锋利,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鼻梁挺直如削,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张脸像是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色校服,可那件松松垮垮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衬得他肩宽腰窄腿长,走起路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冷淡。


温以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人走,看着他走到公告栏前,微微仰头,目光从名单上一扫而过,像是根本没有在看,又像是什么都看完了。然后他转身走了,从头到尾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可温以宁觉得那五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部电影,慢镜头一帧一帧地播放,每一帧都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等那个人走远了,温以宁才回过神来,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写在高一三班的名单上,排在第一个。三个字,笔画不多,可他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拨,久到上课铃响了,他才如梦初醒般匆匆跑向自己的教室。


沈渡。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含了一颗糖,舌尖上甜丝丝的,舍不得咽下去,又舍不得吐出来。


他不知道,这颗糖,以后会苦到他连咽都咽不下去。


温以宁分在了高一三班,沈渡也在高一三班。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鸟。他低着头,按照座位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窗。坐下之后,他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教室,想看看那个人坐在哪里。


沈渡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他正低头看一本什么书,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书的姿势很随意,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书页上,修长的手指偶尔翻过一页,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什么很认真的事情。


温以宁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心跳快得像擂鼓,脸又开始发烫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把笔袋拿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拿出来,反反复复了好几次,直到同桌来了才停下来。


同桌是个圆脸的男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自来熟得不得了,一坐下就跟他搭话:“你好啊,我叫周明远,你叫什么?”


“温以宁。”


“温以宁,好名字。”周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到最后一排那个人没有?”


温以宁的心猛地一跳:“哪个?”


“就那个,靠后门的,长得特别好看的那个。”周明远用下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沈渡。你听说过他吗?”


温以宁摇了摇头,心跳得更快了。


“他中考是全市第一,总分比你高了三十多分。”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可温以宁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是全市第二。


中考放榜那天,他一个人骑着车去看榜,从头看到尾,在第一名的位置看到了一个名字——沈渡。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心想这个人是谁呢,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全市第一,他以为会是什么名校的学霸,可名字后面的学校写的是“南城中学”,和他同一所学校。


他当时只是有一点好奇,谈不上在意。可现在,那个名字有了脸,有了声音,有了具体的模样,那种“差一点”的感觉忽然变得很清晰,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口,不疼,但膈应。


“不过你也超厉害啦,全市第二,啧啧啧。”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咱们班可真是卧虎藏龙。”


温以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可“第二”这两个字,从今天起,忽然变得有些刺眼了。不是因为输给了谁,而是因为赢他的那个人,让他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追上他的念头。


不是因为分数,而是因为那个人。


开学第一周,温以宁就发现了一个关于沈渡的秘密。


沈渡不怎么和人说话。


不是那种高冷的、故意不理人的那种不说话,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是不需要和别人产生任何交集的那种不说话。上课的时候他听讲,偶尔会记笔记,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可他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老师叫到他他也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地给出答案,答完就坐下,不多一个字。下课的时候他不是看书就是趴着睡觉,偶尔会戴上耳机听歌,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穿出来,白色的线在蓝白色的校服上格外显眼。


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他也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他像一座孤岛,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海域里,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距离,一样的温度。


温以宁觉得自己大概也不会和他产生任何交集。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前排靠窗,一个在最后一排靠门,中间隔了五排座位、两扇窗户和一条过道,像是隔了整个银河系。


可他没想到,交集的到来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那是开学第二周的周三,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竞赛题,说谁能做出来谁就是未来的数学家。同学们面面相觑,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沈渡。


老师显然也有些意外,让他上去做。沈渡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起来。他的解题过程很简洁,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步骤,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落下的棋子,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温以宁坐在第三排,看着黑板上那行行云流水的字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道题他也会做,可他的解法会更繁琐、更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而沈渡的解法不一样,他像是在走一条自己早已走过无数遍的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这种差距让温以宁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不是因为不会做,而是因为同样的路,有人走得比他好太多。


沈渡写完最后一个字符,将粉笔丢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座位。他经过温以宁的座位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和温以宁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温以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颜色很深,深到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可在那深不见底的潭水里,温以宁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只是一瞬间,沈渡就收回了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温以宁低下头,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拼命地告诉自己冷静,告诉自己要正常,可他的手在抖,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他此刻乱七八糟的心。


坐在旁边的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你没事吧?脸好红。”


“没事,有点热。”温以宁说着,伸手扇了扇风,假装是被窗外的太阳晒的。


可他知道,让他脸红的不是太阳,是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从那天起,温以宁开始不自觉地注意沈渡。


这本来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同班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注意一下很正常。可温以宁的“注意”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到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的地步。


他知道沈渡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教室,比大部分人都早,比他自己晚十分钟。他知道沈渡中午不在学校食堂吃饭,而是自己带便当,便当盒是黑色的,里面的菜色经常变化,但每次都摆得很整齐,像是有什么强迫症。他知道沈渡下午第二节课后会去操场跑步,跑四圈,不多不少,然后去洗手间洗把脸,回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更加深邃。


他知道沈渡用的是黑色的钢笔,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他知道沈渡书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银色吊坠,形状像一颗星星,在他走路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知道沈渡的校服右袖口上有一颗纽扣是松的,他偶尔会用左手去转那颗纽扣,一圈一圈地转,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知道太多了。多到有一天他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些观察的时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觉得这些文字不像是一个同学对另一个同学的观察,而像是——


他没有敢想下去。


他把那一页撕掉了,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可第二天早上,他又从垃圾桶里把那团纸捡了回来,展平,夹进了字典里。


他舍不得扔。


那是他离沈渡最近的方式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记住关于他的一切。


温以宁是在一场暴雨中发现自己喜欢沈渡的。


那是十月的最后一天,南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雨从下午第二节课开始下,先是淅淅沥沥的,后来越下越大,到放学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


温以宁没有带伞。他的伞上周坏了,一直忘了买新的。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里有些发愁。从这里跑到校门口,就算跑得再快也会被淋成落汤鸡,更何况他还背着书包,书包里装着今天刚发的新课本,被雨淋了就完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找同学借把伞,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了出来。


沈渡。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步伐不快不慢地朝门口走来。他的头发被走廊里吹进来的雨雾打湿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温以宁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给他让路。他以为沈渡会直接走进雨里,像往常一样,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可沈渡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了。


“你没带伞?”沈渡问。


他的声音比温以宁记忆中的更低沉一些,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温以宁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渡没有等他回答,将手中的伞递了过来。


“给你。”


温以宁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沈渡,脑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


“拿着。”沈渡打断了他,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他将伞塞进温以宁手里,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雨很大,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他的校服淋透了,蓝白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单薄却挺拔的轮廓。他没有跑,也没有走快,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雨幕深处,像一柄被大雨冲刷的刀,清冷而锋利。


温以宁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沈渡体温的伞柄,愣愣地看着那个渐渐模糊的背影,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生长,像春天里疯长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他无法忽视,无法否认,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喜欢沈渡。


不是同学之间的喜欢,不是学霸之间的惺惺相惜,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危险的、说出来会让所有人觉得他疯了的那种喜欢。


他喜欢沈渡。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雷,在他脑海里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在颤抖。他将那把伞撑开,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替他说出那句他永远不敢说出口的话。


那把伞,他后来一直没还。


不是不想还,是不敢还。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该用什么语气。他把伞收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每天打开抽屉都能看到它,黑色的伞面,木质的伞柄,伞柄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气味,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每次闻到,他的心就会软成一摊水。


他还伞的那天,是一个星期后的早晨。


他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勇气,把那把伞装在袋子里,拎到了学校。他特意挑了沈渡不在座位的时候,将袋子放在他的桌上,然后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袋子里除了伞,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七个字:谢谢你的伞,沈渡。


他想了很久要不要写“沈渡”这两个字。直接写名字会不会太刻意了?写“同学”会不会太生疏了?他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沈渡”。他觉得这两个字写在一起很好看,比任何字都好看。


早读课开始的时候,沈渡回来了。他看见桌上的袋子,拿出来看了看,将伞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将袋子叠好,收进了抽屉里。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然后——


温以宁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温以宁看出来了,因为他看沈渡的时候,比看任何东西都要仔细一万倍。


沈渡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动了的那种笑。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消失了,沈渡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将纸条夹进了书里,翻开书,开始读书。


温以宁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炸开了。


他在笑。


他看了我写的纸条,他笑了。


那天早读课,温以宁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他把语文书立在桌上,眼睛盯着书页,可那些字全都在跳舞,一个都看不清楚。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沈渡嘴角弯起的那个小小的弧度,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在他心里亮了一整天。


从那天起,温以宁和沈渡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是什么变化,因为他们依然不怎么说话。沈渡依然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温以宁依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中间隔了五排座位、两扇窗户和一条过道。可温以宁觉得,那条过道好像变窄了一点,窄到他能感觉到沈渡的存在,像是一种无声的磁场,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有时候,温以宁回头找周明远借橡皮或者问问题的时候,余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最后一排。他发现沈渡有时候也在看他。不是刻意的、长久的注视,而是那种短暂的、蜻蜓点水般的目光,快得像一阵风,可每一次,温以宁都能捕捉到。


每一次,他的心都会漏跳一拍。


他不知道沈渡为什么要看他,也不敢去想。他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自作多情,怕自己把一切正常的举动都解读出不该有的含义。他告诉自己,沈渡只是在看窗外的风景,只是目光恰好经过了他,仅此而已。


可他还是会心跳加速。


他还是会在每次回头的时候,悄悄地、飞快地、像做贼一样地看沈渡一眼。看一眼就收回来,然后在心里回味很久,回味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袜子,回味他的头发有没有长了一点,回味他的表情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变态。他骂过自己,不止一次。他告诉自己,温以宁你清醒一点,你是男生,他也是男生,你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的。他告诉自己,沈渡只是好心借了你一把伞,他对谁都这样,你不是特殊的。他告诉自己,你喜欢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喜欢沈渡。


可这些话,全都没有用。


他越是想让自己不喜欢,就越是喜欢。那种喜欢像是一种病,来势汹汹,药石无医。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沈渡,沈渡,沈渡。他在日记本上写了无数个沈渡的名字,写满了撕掉,撕掉了又写,像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十一月,期中考试。


温以宁考了年级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周明远比他本人还高兴,拍着桌子大喊“温以宁你是我的神”,引得全班同学都回头看他们。温以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他不是不高兴。他是年级第二考进来的,现在考到了第一,说明他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可他高兴的同时,心里又隐隐约约地惦记着另一件事。


沈渡考了多少分?


他去找了年级排名,从第一名往下看,他的名字在最上面。他继续往下看,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一直看到第十名,都没有看到沈渡的名字。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


第十五名,沈渡。


温以宁愣住了。


沈渡考了第十五名?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确确实实是沈渡两个字,总分比上次月考低了将近四十分。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心疼,像是担心,又像是一种隐秘的、让他感到羞耻的庆幸——他终于不再是“第二”了,可赢的方式,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把成绩单放回去,回到教室的时候,不自觉地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沈渡不在。


他的书包还在,书也摊开着,可人不在。温以宁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忍不住站起来,假装去上厕所,实际上在走廊里走了一圈,又去操场看了一眼,都没有找到沈渡。


他最后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找到了沈渡。


沈渡坐在花坛的石沿上,背靠着一棵梧桐树,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可他显然没有在看。他的头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他的右手捏着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困兽的眼睛。


温以宁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走上前去?假装没看到?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像一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沈渡先发现了他。


“你站在那里多久了?”沈渡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温以宁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刚到。我来这边走走。”


沈渡看了他一眼,将烟掐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过来。”沈渡说。


温以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脚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他在沈渡旁边站定,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手足无措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沈渡拍了拍身边的石沿:“坐。”


温以宁坐下了。


两个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他们中间的石沿上。


沉默了很久。


“你考了第一。”沈渡忽然说。


温以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嗯。”


“挺好的。”沈渡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温以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这次没考好?”


沈渡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没什么。”沈渡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温以宁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下次努力”,想说“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这些话说出来太虚伪了。他和沈渡不熟,他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他看了一会儿梧桐叶。


快要上课的时候,沈渡忽然开口了。


“温以宁。”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沈渡叫了他的名字,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听得不像话。


“嗯?”


“你为什么要考第一?”


温以宁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为什么要考第一?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考第一还需要理由吗?


“我……”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可能是因为想证明自己吧。”


沈渡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隐隐约约地发着光。


“证明给谁看?”


温以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证明给谁看?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是证明给父母看,证明给老师看,证明给那些觉得他不行的人看?还是——


还是证明给沈渡看?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里所有的迷雾。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段时间拼命学习的动力是什么。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学习,不是因为他对分数有多执着,而是因为他想追上沈渡。不是想超过他,而是想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让他看到自己。


可沈渡掉到了第十五名,他考了第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缩短,反而拉得更远了。


温以宁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校服的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渡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下次,我会考回来的。”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温以宁的脚下。温以宁看着那个影子,忽然笑了。


“好,”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等着。”


高一下学期,温以宁和沈渡之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学校举办春季运动会,每个班都要报名参加项目。温以宁被周明远拉着报了一个一千五百米长跑,因为他“腿长适合跑步”——虽然周明远的原话是“你那么瘦跑起来阻力小”,但温以宁觉得这不算什么夸奖。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操场上人山人海,加油声、呐喊声、广播里的播报声混在一起,吵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温以宁站在起跑线上,紧张得腿都在抖。他不擅长运动,报一千五百米完全是赶鸭子上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跑完全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跳还是快得像擂鼓。


发令枪响,所有人冲了出去。


温以宁跑在中间的位置,不快不慢,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圈,两圈,三圈,到了第四圈的时候,他的体力开始跟不上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不断有人从他身边超过。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冲破肋骨跳出来。


他想停下来。他太想停下来了。他的大脑在拼命地告诉他“停下吧,你不行了”,可他的身体还在机械地跑着,一步,两步,三步,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停不下来。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温以宁。”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可在一片嘈杂的噪音中,它像一束光,穿透了所有的混乱和喧嚣,直直地照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在跑道旁边的人群中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沈渡站在跑道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温以宁听不清,只能看到他的口型。


加油。


沈渡说,加油。


温以宁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忽然涌出了一股力量。他不知道这股力量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心脏里,也许是从骨髓里,也许是从某个他从未触及过的地方。那股力量像一阵风,推着他的后背,推着他往前跑,往前跑,不要停。


他跑完了全程。


最后的名次是第八名,一共十五个人,不上不下,不算好也不算差。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了跑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滴在地上,洇开了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一瓶水递到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了沈渡的脸。阳光从沈渡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温以宁伸出手,接过那瓶水,手指碰到沈渡的手指时,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沈渡没有在意,将水瓶塞进他手里,然后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你跑得不错。”沈渡说。


温以宁喘着气,说不出话,只能摇了摇头,意思是“我跑得不好”。


沈渡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上次大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几不可见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可以被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我说不错就是不错。”沈渡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情。


温以宁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他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可他觉得甜得像蜜。


从那天起,温以宁和沈渡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点。


说不上是哪里近了,但他们开始说话了。不是很多,不是每天,但偶尔会有一两句。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沈渡会微微点头,温以宁会小声说一句“早”。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如果沈渡排在他前面,他会转过来问他“今天吃什么”,语气随意得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温以宁把这些微小的瞬间都记在了日记本上,像收集星星一样,一颗一颗地珍藏起来。


“4月17日,沈渡在走廊里跟我说了‘早’,他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感冒了。”


“4月20日,食堂的阿姨多给了沈渡一个鸡腿,他问我吃不吃,我说吃,他就把鸡腿夹到了我碗里。那个鸡腿很好吃,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鸡腿。”


“4月25日,晚自习的时候停电了,教室里一片漆黑。我感觉到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了我身上。外套上有沈渡的味道,松木味的洗衣液,很好闻。来电之后我想把外套还给他,他已经走了。”


温以宁写这些的时候,嘴角总是挂着笑。那种笑是藏不住的,从心底里漫上来,漫过眉眼,漫过嘴角,像春天的花一样,不知不觉就开了一整片。


周明远有一次看到了他的表情,狐疑地问:“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怎么老是一个人傻笑?”


温以宁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飞快地收了起来,摇了摇头:“没有,你看错了。”


周明远没有追问,可温以宁知道,他的表情出卖了他。他照镜子的时候也看到了,那种笑太明显了,明显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刺眼。


可他就是忍不住。


五月,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去南城郊外的一个湿地公园。


大巴车上,温以宁本来和周明远坐在一起,可周明远上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头歪在窗户上,嘴巴微张,睡得毫无形象。温以宁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和村庄从车窗外飞速掠过,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沈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耳机线从领口里穿出来,白色的线在蓝白色的校服上格外显眼。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歌,又像是在睡觉。


温以宁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


他想起运动会那天沈渡说“加油”时的口型,想起沈渡把鸡腿夹到他碗里时的动作,想起停电的那个晚上披在肩上的外套。这些记忆像一颗颗糖果,被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甜得他心口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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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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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不回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