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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渡忘川4

很多很多年后,一个暮春的午后,楚云辞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翻着他写了半辈子的那本册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落在他的银发上,落在他枯瘦的手指上。


他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记不清很多事情。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记不清上一次沈昭来看他是什么时候,甚至记不清今天早上吃的是什么。可有一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任凭岁月如何冲刷,都不会褪色半分。


顾长渊。


他记得顾长渊的样子。眉骨很高,眉峰如刀裁,一双眼睛幽深如潭,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硬朗如削。他记得顾长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砂纸打磨过的铁器,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他记得顾长渊的怀抱,滚烫的,带着松木的清香,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炉。


他记得顾长渊说过的每一句话。


“楚云辞,你听好了。这三个月,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我怕你再看我一眼,我就再也放不下你了。”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可唯独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就是爱上你。”


“云辞,忘了我。”


楚云辞合上册子,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觉得自己有些困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温柔地将他淹没。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低沉而沙哑,像砂纸打磨过的铁器,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


“云辞。”


楚云辞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睁开眼,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银白色的战甲,甲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披风在风中翻飞如一面旗帜。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可那并不妨碍他的好看,反而让他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的眼睛是幽深的,像深山老林里不见天日的潭水,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一个人。


是楚云辞。


年轻的楚云辞,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一条青色的丝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落在了一汪清泉里。


顾长渊朝他伸出手。


楚云辞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那只手是滚烫的,像烙铁一样,可他没有缩回去。他紧紧地握着那只手,握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握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你来接我了。”楚云辞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顾长渊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将他从桂花树下拉了起来,拉进怀里。那个怀抱还是滚烫的,带着松木的清香,和一种他等待了太久的温暖。


远处,传来流水的潺潺声。


楚云辞抬起头,看见了一条河。河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河上有一条小船,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艄公,撑着长篙,静静地等着。


忘川河。


楚云辞忽然笑了。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路过忘川镇时,看见的那座石碑。他当时觉得这种传说是可笑的,是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谎话。可现在他觉得,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恰恰就是这些“谎话”。


因为有这些“谎话”,人才有勇气活下去,才有勇气去爱,才有勇气在漫长的分离后,依然相信终有一天会重逢。


他牵着顾长渊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条小船。


身后的桂花树下,一本泛黄的册子被风吹开,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写着八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长渊,我来找你了。”


风吹过,册子又翻过一页,合上了。


阳光落在那泛黄的封面上,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小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与顾长渊书。”


——————渡忘川完——————


2026.4.5


木易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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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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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不回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