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日子,像一场偷来的梦。
楚云辞和顾长渊的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白天在各自的官署里,他们是毫无交集的翰林编修和骠骑将军,见面时客客气气地行礼,称呼对方“楚大人”“顾将军”,和任何两个同僚没有什么不同。
可到了夜里,顾长渊会翻过楚云辞小院的矮墙,带着一壶酒或一包点心,敲响那扇木门。楚云辞会给他留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像一只温柔的眼睛,在夜风中静静地等待。
那些夜晚是楚云辞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们会坐在院子里那棵梅花树下喝酒。梅花在冬天开放,满树嫣红,花瓣落在雪地上,像洒了一地的胭脂。楚云辞喝不了多少酒,三杯下肚就脸红得像梅花,靠在顾长渊肩上,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
“顾长渊,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一个大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
顾长渊低头看他:“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自己连马都骑不好,”楚云辞瘪着嘴,一脸委屈,“第一次骑马就摔了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我爹说我不是那块料,让我老老实实读书考功名。”
顾长渊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楚云辞看见了,他看见了顾长渊嘴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你笑什么?”他故意板起脸。
“没什么,”顾长渊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说,“只是觉得,你确实不是当将军的料。”
楚云辞气鼓鼓地捶了他一下,顾长渊握住他的拳头,将他整个人拉进怀里。梅花瓣落在他们的发间、肩上,像一场无声的祝福。
偶尔,顾长渊也会说起战场上的事。
他说得不多,每次都只是只言片语,像从紧闭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几缕光。可就是这几缕光,让楚云辞窥见了他内心深处那片他从不示人的荒原。
“有一次,我带兵追击敌军,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一个叫白骨岭的地方。”顾长渊望着夜空,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里的山沟里,堆满了白骨。不是一具两具,是成千上万具,层层叠叠的,把整条山沟都填满了。”
楚云辞握紧了他的手。
“向导说,那是前朝战时留下的。几百年了,没有人收殓,没有人祭奠,就那么堆在那里,被风吹,被雨淋,被野兽啃食。”顾长渊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白骨,忽然觉得,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些白骨中的一具,没有人记得,没有人知道。”
楚云辞猛地坐起来,捧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不会。”
顾长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星光和满树的梅花。
“你不会变成白骨,”楚云辞说,声音微微发颤,“就算你变成了白骨,我也会认出你。你的每一根骨头,我都认得。”
顾长渊看了他很久,久到楚云辞以为自己在说傻话。然后,顾长渊伸出手,将他重新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楚云辞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楚云辞,”顾长渊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头顶传来,“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会让我想把你藏起来。”
楚云辞笑了,笑声闷在他胸口,像一只欢快的鸟在扑棱翅膀:“那你藏啊,藏得严严实实的,谁都不给看。”
顾长渊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
那样的夜晚,楚云辞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梅花谢了又开,持续到青丝变成白发,持续到天荒地老。
可他忘了,顾长渊不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是大梁的骠骑将军,是天子手中的一柄利剑,是朝堂上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太多人的利益和命运。
而楚云辞,是顾长渊唯一的软肋。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顾长渊的副将沈昭。
沈昭跟随顾长渊多年,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他注意到将军最近有些不对劲——以前从不喝酒的人,偶尔会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以前从不看闲书的人,案头多了一本《诗经》,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一页,页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以前从不请假的人,隔三差五就消失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
沈昭不是傻子,他很快就猜到了什么。
有一天,他忍不住问:“将军,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顾长渊正在擦拭佩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没有回答。
沈昭壮着胆子说:“能让将军动心的人,一定很好。”
顾长渊放下佩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沈昭从未见过的温柔,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无声无息,却汹涌澎湃。
“他确实很好,”顾长渊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到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沈昭心中一凛,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能让顾长渊连说都不敢说的人,要么身份特殊,要么……性别特殊。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替将军祈祷。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年初夏,楚云辞在翰林院当值时,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眼前发黑,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同僚们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来,请了太医来诊治。
太医把了脉,皱了皱眉,又换了一只手把,眉头皱得更紧了。
“楚大人近来可是过于劳累了?”太医问。
楚云辞虚弱地点了点头。他确实近来总觉得疲惫,胃口也不好,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他以为是夏日暑热所致,没有太在意,没想到会直接晕倒。
太医开了方子,叮嘱他好生休息,便告辞了。楚云辞服了药,在床上躺了两天,身体渐渐好了些,便又回去当值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太医在诊治他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的脉象中,隐隐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寒毒迹象。那种寒毒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被人下入体内的,潜伏期极长,中毒者短期内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毒发时会引起五脏六腑的衰竭,最终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太医犹豫再三,还是将这件事禀报给了太医院院正。院正不敢隐瞒,又禀报给了圣上。
圣上龙颜大怒,命人彻查此事。查来查去,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人——顾长渊。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楚云辞正在翰林院抄写一份文书。听到“顾长渊给楚云辞下毒”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纸上,墨汁溅了一桌。
他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顾不上扶,推开挡在面前的同僚,疯了似的往外跑。
他跑到骠骑将军府,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他不管不顾地往里冲,守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拦——将军曾经吩咐过,楚大人来了,任何人不得阻拦。
楚云辞冲进了顾长渊的书房。
顾长渊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见他进来,神色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人指控下毒的人。他放下文书,看着楚云辞,目光幽深而复杂。
“你听说了。”顾长渊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云辞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顾长渊,那双一向温润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是不是你?”他问,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顾长渊没有回答。
“是不是你?”楚云辞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顾长渊,你告诉我,是不是你?”
顾长渊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楚云辞觉得天塌了。
“不……”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他整个人都蜷了起来,“不可能……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顾长渊,你为什么要骗我?!”
顾长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云辞,对不起。”
楚云辞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生生地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紧,紧到他无法呼吸。他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顾长渊为什么要给他下毒?那个在雪夜的桥上吻他的人,那个在梅花树下说害怕失去他的人,那个将他抱在怀里说“我更怕失去你”的人,为什么要给他下毒?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
顾长渊站起身,朝他走来。楚云辞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门框,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别过来!你别过来!”
顾长渊的脚步停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蜷缩在门边的楚云辞,一动不动。书房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两口枯井,井底映着破碎的光。
“你不明白。”顾长渊说,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楚云辞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长渊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楚云辞,说了一句让楚云辞终生都无法理解的话:“你走吧,从今往后,不要再来了。”
楚云辞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顾长渊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而孤峭,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长刀,冷冽、锋利、拒人千里。和三个月前凉亭里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和每一次顾长渊想要推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楚云辞没有哭。
他慢慢地站起来,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恢复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楚家公子的模样。他看着顾长渊的背影,声音平静得可怕:“好。”
他说完这个字,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这一次,是真的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楚云辞被停职在家,等待朝廷的调查结果。寒毒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有人说顾长渊是嫉妒楚云辞的才华,有人说两个人有私仇,还有人说这背后牵扯到朝廷里的大人物,各种版本传得有鼻子有眼,越传越离谱。
可真相,只有两个人知道。
楚云辞将自己关在那间小院里,哪儿都不去。他将那方帕子从枕下拿出来,叠好,放在桌上,看着它发呆。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日头高照看到夕阳西下,看到暮色四合,看到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拿起那方帕子,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松木香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就像顾长渊这个人一样,正在从他的生命里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将帕子贴在心口,无声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三天后,沈昭来了。
他翻墙进来的,和顾长渊以前来时一样。他站在院子里,隔着那扇木门,压低声音对楚云辞说:“楚公子,将军让我来告诉你一些事。”
楚云辞没有开门。
沈昭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寒毒不是将军下的。是有人嫁祸给他。”
楚云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可他没有辩解。”沈昭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如果他辩解,就必须说出真相。可真相一旦说出来,你和他的关系就会暴露。”
楚云辞的呼吸猛地一窒。
“下毒的人是安国公府的人。他们发现了将军和你的关系,想要借此机会除掉将军。寒毒是他们下的,证据是他们伪造的,一切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如果将军说出真相,你和他的私情就会大白于天下。到那时,不仅将军要被治罪,你也会身败名裂,整个楚家都会受牵连。”
沈昭的声音在颤抖:“所以将军选择了沉默。他宁可被当成下毒的凶手,也不愿意让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到沈昭以为里面没有人。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那声音很短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然后便再也没有了。
沈昭的眼眶也红了。
“楚公子,将军他……真的很爱你。”
木门后面,楚云辞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泣。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知道,沈昭在外面,他不能让沈昭听到自己哭。
他想起顾长渊说“你走吧,从今往后,不要再来了”时,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
他想起顾长渊说“对不起”时,声音里那种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碎裂。
他想起那个雪夜的桥上,顾长渊说“我怕你再看我一眼,我就再也放不下你了”时,眼底深处翻涌的炽热。
他终于明白了。
顾长渊推开他,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太爱他了。爱到宁可自己被千夫所指,也不愿意让他受到半点伤害。爱到宁可孤独地背负着下毒的罪名赴死,也不愿意拉着他一起坠入深渊。
楚云辞将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刀。
刀锋冰凉,贴在他腕上,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想,如果他现在死了,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朝廷不用再查下去了,顾长渊不用再背黑锅了,他也不用再承受这种撕心裂肺的痛了。
一了百了。
多好。
可就在刀锋将要划下去的一瞬间,他的手停住了。他想起顾长渊说“我更怕失去你”时,声音里那种近乎恳求的温柔。他想起顾长渊抱着他时,那种紧到骨头生疼的力度。他想起顾长渊看他的眼神,那种被压在冰层下的、炽烈到灼人的眼神。
如果他死了,顾长渊会怎样?
楚云辞闭上眼睛,将小刀收回了袖中。
不能死。他对自己说,至少现在不能死。顾长渊还在扛着,他不能先倒下。他要想办法,他要想办法救顾长渊,就算搭上自己这条命,也要救他。
他开始行动了。
楚云辞利用自己在翰林院和太傅府的人脉,暗中调查安国公府。他发现安国公府的世子赵屿,与鞑靼人私下有书信往来,那些书信中涉及通敌卖国、里通外敌的罪行,每一条都足以诛九族。
他找到了那些书信的藏匿之处,偷了出来。
他将书信誊抄了一份,准备呈给圣上。可他没想到的是,安国公府的眼线遍布朝堂,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在他准备进宫的前一天晚上,一队人马冲进了他的小院,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以“通敌叛国”的罪名逮捕入狱。
安国公府先下手为强,将他偷来的那些书信做了手脚,变成了他和鞑靼人私通的证据。那些书信上的字迹被模仿得天衣无缝,连楚云辞自己看了都恍惚了一瞬——这真的是我的字迹吗?
他被打入天牢,严刑拷打,逼他认罪。
楚云辞没有认。
他知道自己一旦认了,不仅自己必死无疑,还会连累顾长渊——一个通敌叛国的人的证词,是没有人会信的。他必须活着,必须清清白白地活着,才能帮顾长渊洗清冤屈。
可他低估了安国公府的手段。
他们不需要他认罪。他们只需要他在牢里待着,待到顾长渊被定罪处斩的那一天。到那时,楚云辞是死是活,都已经不重要了。
楚云辞在天牢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十根手指断了六根,肋骨断了三根,左腿的膝盖骨被砸碎,右肩的韧带被撕裂。他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反反复复,像在地狱里走了一遭又一遭。
可他始终没有认罪。
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疼痛都咽进肚子里,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顾长渊的名字。顾长渊,顾长渊,顾长渊。每念一遍,他就觉得身上的疼痛轻了一分,像是那个人的名字有什么魔力,能镇痛,能止血,能让他在这人间炼狱里多撑一刻。
第八天,沈昭来了。
沈昭是来劫狱的,带着顾长渊的安排——出城,远走高飞,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楚云辞拒绝了。
“你回去告诉他,”楚云辞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云辞这一生,欠过天,欠过地,欠过父母,唯独没有欠过他顾长渊。他若要我的命,只管拿去,不必假惺惺地来演这一出。”
沈昭走了。
楚云辞靠在牢房的墙上,听着雨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数着所剩无几的光阴。
两天后,午门问斩。
行刑那天,天放晴了。
雨停了,云散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照得人睁不开眼。楚云辞被押上刑场的时候,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觉得今天的太阳真大,大到有些晃眼,大到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进京赶考。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一个人骑着一匹瘦马,从江南一路北上。路过一个叫忘川镇的地方时,他看见路边有一座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忘川渡。
他问当地的老乡,这是什么地方。老乡告诉他,这是传说中人死后渡忘川的地方。忘川河上有船,船上有艄公,只有被艄公渡过去的人,才能忘记前尘往事,重入轮回。
他那时候还小,觉得这种传说很可笑。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什么忘川河、什么艄公、什么轮回?不过是活着的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谎话罢了。
可现在,他站在刑场上,忽然想起了那座石碑。
他想,如果真的有忘川河,如果真的有艄公,他一定要喝三大碗孟婆汤,把这一世所有的记忆都忘得干干净净。忘了顾长渊,忘了梅花树下的那些夜晚,忘了雪夜的桥上那个滚烫的吻,忘了一切的一切。
太痛了。
他不想记得了。
监斩官是安国公府的人,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穿着绯红色的官袍,坐在监斩席上,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午时三刻到了。
“行刑——”
话音未落,刑场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一队铁骑冲破人群,直奔刑场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银甲的青年将军,胯下乌骓马,手中长刀,银甲上沾满了血迹,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浴血的战旗。
顾长渊来了。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可他握着长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
他的眼睛血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谁敢动他!”
那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整个刑场都在颤抖。
楚云辞跪在刑台上,怔怔地看着那个骑马冲来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喊那个人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顾长渊翻身下马,提刀走上刑台。他的脚步有些不稳,左腿似乎受了伤,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刀,一步一步,走向楚云辞。
安国公府的私兵蜂拥而上,想要拦住他。顾长渊一刀一个,刀光过处,血花四溅,没有人能近他的身。他的刀法凌厉而狠辣,每一刀都不留余地,像是在打一场必死无疑的仗。
可他的左臂伤得太重了,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的刀越来越慢,动作越来越滞涩,身上添的新伤也越来越多。他的银甲被血染成了红色,披风被砍成了碎布,可他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他走到楚云辞面前,单膝跪地,伸出手,去解他颈上的枷锁。
楚云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为什么要来?”
顾长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血过多,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可他的声音依然是沉稳的,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我说过,我更怕失去你。”
楚云辞的眼泪夺眶而出。
顾长渊解开了他的枷锁,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双手曾经修长而有力,如今却伤痕累累,十根手指断了六根,指甲里全是干涸的血迹。顾长渊将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像是在握住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走,”顾长渊说,声音低而急促,“我带你走。”
楚云辞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你走不了了,顾长渊,你看看周围。”
刑场四周,密密麻麻地围满了官兵。少说也有上千人,弓弩手列阵在前,箭矢如林,锋利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安国公府倾巢而出,摆明了要在这里将顾长渊一并除掉。
顾长渊没有看那些官兵。他只看楚云辞。
“我这一辈子,”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太久的秘密,“做过很多错事。杀过不该杀的人,放过不该放的人,负过不该负的人。可唯独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楚云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就是爱上你。”
顾长渊说完这句话,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拉进怀里。那个怀抱还是滚烫的,带着松木的清香,和浓烈的血腥气。楚云辞将脸埋在他胸口,感受着他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擂动的战鼓。
他不知道的是,那跳动的心脏上,扎着一枚淬了毒的银针。那是他在闯进刑场时,被安国公府的暗器射中的。毒素正在他的血液中蔓延,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弓弦声响起。
第一波箭雨落下,顾长渊将他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所有的箭矢。他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倒下。他咬紧牙关,将楚云辞抱得更紧,紧到像是要把他的骨血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楚云辞听到了箭矢入肉的声音,听到了顾长渊咬牙忍痛时发出的闷哼,听到了他的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断线的珠子。
他疯了似的挣扎,想要挣开顾长渊的怀抱,想要挡在他的身前,可顾长渊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挣不开,怎么也挣不开。
“顾长渊!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楚云辞尖叫着,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到了极点。
顾长渊没有放开他。
第二波箭雨落下。
顾长渊的身体又颤了一下,他的手臂开始发抖,可他还是没有倒下。他将下巴抵在楚云辞的头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楚云辞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像是要在他身上留下最后的印记。
第三波箭雨落下。
顾长渊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带着楚云辞一起摔在了地上。在摔下去的一瞬间,他依然将楚云辞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垫着,不让他受到任何冲击。
他倒在血泊中,浑身插满了箭矢,像一只刺猬。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楚云辞,那双曾经幽深如潭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像是山间的泉水,倒映着楚云辞的脸。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楚云辞将耳朵凑过去,听见了他最后的话。
“云辞……忘了我。”
那只紧握着楚云辞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楚云辞跪在血泊中,抱着顾长渊渐渐冷却的身体,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穿透了刑场的喧嚣,穿透了官兵的包围,穿透了京都的城墙,直直地冲向云霄,像是要把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可没有人回应他。
太阳还挂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照在满地的鲜血上,照在顾长渊苍白的脸上,照在楚云辞破碎的泪痕上。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可对楚云辞来说,这个世界已经死了。
他的顾长渊,死了。
顾长渊死后,楚云辞被沈昭带着残余的亲兵救了出去。
他们在城外的一座荒山上躲了三天三夜。沈昭给他处理伤口,给他喂水喂饭,可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眼睛直直地望着一个方向,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第四天,沈昭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楚云辞!你给我醒醒!将军用命把你换出来,不是让你在这里等死的!”
那一巴掌很重,打得楚云辞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了血。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沈昭,那双曾经清亮如泉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让我忘了他。”楚云辞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沈昭的眼眶红了。
“我忘不了。”楚云辞说,声音依然很平很淡,可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我试过了,我忘不了。”
沈昭蹲下身,双手捧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不用忘了他。你只要活着。替将军活着,替他看这世间他没看过的风景,替他过他没来得及过的日子。”
楚云辞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将军最后的愿望,”沈昭说,“他让你活着。”
楚云辞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活着。
好轻的两个字,又好重的两个字。
他开始吃东西了。开始喝水了。开始配合沈昭处理伤口了。他开始活着,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每天机械地吃饭、睡觉、赶路,不说一句话,不笑,不哭,像一具被上了发条的玩偶。
沈昭带着他一路南下,躲过了安国公府的数次追杀,最终抵达了江南。
楚云辞的故乡。
他回到了楚家老宅。老宅已经荒废了很久,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那棵他小时候经常爬的桂花树还在,树干上还留着他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他推开那间他住了十六年的卧房,灰尘扑面而来。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墙上他小时候画的涂鸦,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梦里他十四岁,骑着瘦马进京赶考,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之大,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梦里他十六岁,殿试二甲第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梦里他十八岁,在城北大营的中军大帐里,第一次见到顾长渊,那个人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定了他的终身。
现在梦醒了。
顾长渊不在了,他的一切也都不在了。
他在江南住了下来。沈昭偶尔会来看他,带一些京都的消息。安国公府最终还是倒了,不是因为顾长渊的死,而是因为那些通敌书信最终还是被送到了圣上面前。赵屿被诛九族,安国公府满门抄斩,朝堂上血流成河,换了新的一批人。
可这一切,都已经和楚云辞没有关系了。
他不关心朝堂,不关心天下,不关心任何事。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活着,像一棵被移植到贫瘠土地上的树,虽然还活着,却再也不开花,再也不结果。
他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来学会一件事。
不是忘记顾长渊,而是带着对顾长渊的思念活下去。
他开始重新拿起笔,不是为了写文章,而是为了写一个人。他写顾长渊,写他们初见时的模样,写雁门关城楼上的月光,写雪夜的桥上那个滚烫的吻,写梅花树下那些温柔得不像话的夜晚。他将这些文字一页一页地写下来,装订成册,放在枕边,每晚睡前翻一翻,就好像顾长渊还躺在身边,还在用那种低沉沙哑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他写了很多年。
写到头发白了,写到眼睛花了,写到握笔的手不停地颤抖。可他还是写,不停地写,好像只要他还在写,顾长渊就没有真正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