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仗打了整整四个月。
从春天打到了秋天,从柳絮纷飞打到了落叶萧萧。雁门关外的土地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顾长渊以寡敌众,以少胜多,打出了他军事生涯中最惨烈也最辉煌的一仗。
楚云辞亲眼目睹了那一切。
他看见了顾长渊是如何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如何在箭雨中高喊“大梁男儿,随我来”,如何浑身浴血、杀红了眼却依然不退半步。他看见顾长渊的银甲被血染成了红色,看见他的战马被流矢射中倒地后又爬起来继续奔跑,看见他从死人堆里站起来,举起手中的长刀,刀锋上滴着血,映着落日残阳,像一尊杀神。
他也看见了顾长渊受伤。
那一箭是从敌军的暗弩中射出的,力道极大,穿透了顾长渊左臂的甲胄,箭头从另一侧穿出,带着血肉和白骨碎屑。楚云辞站在城楼上,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一箭射中的瞬间——顾长渊的身体猛地一震,左臂无力地垂下,可他没有倒下,他用右手举起长刀,继续指挥战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依然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一个士兵耳边。
楚云辞的腿软了。他扶着城墙的垛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了。他想冲下去,想跑到顾长渊身边,想抱住他,想替他挡下所有的箭矢和刀锋。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手无缚鸡之力,连马都骑不好,他冲到战场上去,只会成为顾长渊的累赘。
那一刻,楚云辞恨透了自己的无能。
仗打到八月,鞑靼人的粮草耗尽,后援断绝,终于撑不住了。他们派使者来求和,愿意称臣纳贡,永不犯边。圣上准了,命顾长渊班师回朝。
大军凯旋的那天,雁门关的城楼上挂满了红绸,百姓们夹道欢呼,将鲜花和果品抛向凯旋的将士们。楚云辞站在人群中,看着顾长渊骑马经过,银甲上还残留着洗不净的血痕,披风被风鼓起,像一面猎猎的旗帜。
顾长渊的脸比四个月前更瘦削了,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可那双眼睛依然是幽深的、锋利的,像两柄出鞘的剑,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楚云辞。
人群中的楚云辞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他站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中,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可那双眼睛里有千言万语在翻涌,像决堤的洪水,随时都会倾泻而出。
顾长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策马而去。马蹄声嘚嘚嘚地敲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人海的尽头。
楚云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他摸了摸怀中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心想:没关系,我离你够近了。
回到京都后,楚云辞原以为他和顾长渊的交集会到此为止。毕竟一个是翰林编修,一个是骠骑将军,两个人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平日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可能。
可命运偏偏不遂人愿。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圣上在太液池畔设宴,遍邀文武百官。楚云辞随翰林院同僚前往,席间被安排在了末席,离主位隔着数十桌,连主座上的人长什么样都看不清。
他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是冲着宴席来的。
他是冲着顾长渊来的。
自从雁门关一别,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过顾长渊了。他每天都在想那个人,想他左臂上的伤好了没有,想他连日征战留下的旧疾有没有复发,想他独自一人时会不会也像在城楼上那样,露出那种孤寂而疲惫的神情。
他想着想着,手中的酒杯就空了,再倒满,再空,再倒满。
酒过三巡,宴席渐入佳境。舞姬们在池畔翩翩起舞,丝竹之声袅袅不绝,官员们推杯换盏,笑声阵阵。楚云辞喝得有些上头了,脑袋昏昏沉沉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他站起身,想要出去吹吹风醒醒酒,可脚步踉踉跄跄的,走不了几步就撞到了人。
“对不住……”他抬起头,酒意朦胧中,看见了一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顾长渊低头看着他,眉头微蹙。
楚云辞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喝醉了出现了幻觉。他伸手想要去摸那张脸,手指还没碰到,就被顾长渊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喝多了。”顾长渊的声音低沉而冷淡。
楚云辞笑了,笑容傻乎乎的,和他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判若两人:“我没有喝多……我认得你,你是顾长渊,你是……你是大梁的骠骑将军……”
顾长渊没有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腕,将他从人群中带了出去。楚云辞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穿过假山和花圃,最后被带到了一个僻静的凉亭里。
凉亭临水而建,夜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荷花的清香。楚云辞被风一吹,酒醒了大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蠢事,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下官失礼了。”他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长渊站在凉亭的栏杆旁,背对着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楚云辞的脚下。
沉默了很久,顾长渊忽然说:“你的手很冷。”
楚云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刚才顾长渊抓过的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像烙铁一样。
“下官体质偏寒,不碍事的。”
顾长渊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像是玉石雕成的,冷硬而精致,眉骨处那道新添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刻意镶嵌的银饰。
“为什么要随军?”顾长渊问。
楚云辞的心猛地一紧。
“下官说了,是尽忠职守——”
“楚云辞。”顾长渊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楚云辞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对上顾长渊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借口都是徒劳。这个人太厉害了,他什么都能看穿,什么都瞒不过他。
“我……”楚云辞的声音颤抖着,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我担心你。”
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是千斤巨石,砸在两个人之间。
顾长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楚云辞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么不合时宜、多么逾矩、多么荒唐可笑。他是男人,顾长渊也是男人,两个男人之间说“担心”,在那个时代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清楚楚。可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酒意给了他勇气,也给了他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我担心你的伤,”楚云辞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言自语,“担心你的旧疾复发,担心你在战场上出事……我每天看战报,看到‘我军伤亡’几个字就心惊肉跳,生怕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
“够了。”顾长渊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楚云辞闭上了嘴。
凉亭里安静极了,只有夜风穿过栏杆时发出的呜咽声,和水面上偶尔传来的蛙鸣。楚云辞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泥土,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些泥土一样,被人踩得稀烂。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吧。对一个男人说这种话,对方还是手握重兵的骠骑将军,传出去不光他自己身败名裂,还会连累整个楚家。可他就是忍不住,那些话像洪水一样在胸口蓄积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便不管不顾地倾泻而出。
“你醉了,”顾长渊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漠和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让人送你回去。”
楚云辞抬起头,想要说“我没有醉”,可当他看见顾长渊脸上的表情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顾长渊在看他。
那个表情很复杂,复杂到楚云辞读不懂。那里面有审视,有克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团被压在冰层下的火,隐隐地燃烧着,却始终无法破冰而出。
楚云辞忽然害怕了。
不是害怕顾长渊会对他怎样,而是害怕自己猜错了。他怕顾长渊看他的眼神里,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种东西;他怕自己的一厢情愿,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独角戏。
他垂下眼,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下官失礼,先行告退。”
他转身要走。
“楚云辞。”
他停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别走。”顾长渊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
楚云辞僵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他不敢回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忘了。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幻觉;他怕自己一动,这个梦就会碎掉。
顾长渊将他的身子转了过来。
月光下,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近到楚云辞能看清顾长渊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喷出的温热气息拂在自己的额头上。
顾长渊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抚上楚云辞的脸颊,指腹上的薄茧蹭过他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那只手慢慢向下,拂过他的下颌线,最后落在他的下巴上,微微抬起他的脸。
楚云辞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一个宣判。
顾长渊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楚云辞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了。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顾长渊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回去。”顾长渊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和平静,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从今往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楚云辞睁开眼睛,看着顾长渊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幽深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楚云辞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楚云辞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但它碎了,碎得很彻底,碎成了一地齑粉,再也拼不回去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下官告退。”
他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那天晚上,楚云辞回到家中,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将那方帕子从枕下拿出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像整个人被泡在了冬天的冰水里,连心都被冻住了。
他想起顾长渊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冷漠的、疏离的,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无关的人。那个眼神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不致命,却疼得他恨不得把心从胸腔里掏出来扔掉。
可他还是舍不得扔掉那方帕子。
他将帕子贴在脸上,闻着那股淡淡的松木香,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顾长渊,我喜欢你。你不知道也没关系,你不回应也没关系,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我喜欢你就够了。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楚云辞都没有再见到顾长渊。
不是见不到,而是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见到顾长渊的场合。他推掉了所有的宴请和应酬,除了翰林院就是家中,两点一线,过着近乎禁闭的生活。
翰林院的同僚们以为他病了,因为他看起来确实像病了——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原本就清瘦的身体越发单薄,风一吹就摇摇欲坠。掌院学士让他回去休息,他说不用,继续埋头编书,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个凉亭里的夜晚,想起顾长渊手指抚过他的脸颊时那一瞬间的温度,想起那个“回去”两个字里透出的冷漠和决绝。那些记忆像蚂蟥一样吸附在他的脑海里,怎么甩都甩不掉,一想起来就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编书工作中,每天从早忙到晚,忙到精疲力竭,忙到倒头就能睡着,这样就可以不用想那个人了。
可即使睡着了,那个人还是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里的顾长渊不冷漠,不疏离,他站在月光下,看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像三月的春风拂过耳畔。楚云辞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开心到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是湿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三个月。
腊月初八,京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楚云辞从翰林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雪下得很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没有带伞,也没有坐轿,一个人踩着雪往回走,雪花落在他的青衫上,很快就融化了,将他的衣衫洇湿了一片。
他走过长安街,走过朱雀门,走过那座他每天都要经过的石桥。桥上没有人,只有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像是有人在云端撒盐。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仰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从黑暗中飘落,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像谁的指尖。
然后,他看见了桥头站着的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墨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雪,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楚云辞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不会是他。楚云辞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能的,他怎么会在这里?他那么忙,军务缠身,哪有闲工夫站在一座破桥上吹风?一定是我看错了。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想要从那人身边走过去。
“楚云辞。”
那个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纸打磨过的铁器,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楚云辞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是他。
真的是他。
顾长渊转过身来,兜帽滑落,露出那张冷峻到近乎残忍的脸。雪花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给一幅凌厉的画卷点缀了几笔柔和的白色。
楚云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个月了。
他有三个月没有见过这张脸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当这张脸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也从来没有不在乎过。
那些所谓的放下,不过是他自己骗自己的谎言。
顾长渊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衫上,落在他冻得发紫的嘴唇上,落在他比三个月前更加消瘦的脸庞上。他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越皱越紧,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瘦了很多。”顾长渊说。
楚云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拼命地忍,拼命地忍,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直哆嗦,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低下头,不想让顾长渊看到自己的狼狈,可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
顾长渊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楚云辞面前,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拂去楚云辞肩上的雪花,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楚云辞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别碰我。”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这三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心酸和不甘。
顾长渊的手顿住了。
“别碰我,”楚云辞又说了一遍,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你既然不要我碰你,你也别来碰我。我们两不相欠。”
这话说得又倔又委屈,像一只被主人抛弃后又找上门来的猫,明明想蹭蹭主人的腿,却偏要龇牙咧嘴地炸着毛,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顾长渊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碎裂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是一道他用三年时间砌起来的心墙,此刻在楚云辞红着眼睛说出“别碰我”三个字的瞬间,轰然倒塌,碎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再犹豫,一把将楚云辞拉进了怀里。
楚云辞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顾长渊怀里,大脑一片空白。顾长渊的怀抱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勒碎,可那温度是滚烫的,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将积攒了三个月的岩浆全部倾泻出来,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楚云辞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清冽而干净,像深冬的松林里吹过的风。他将脸埋在顾长渊的颈窝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毫无形象可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用手捶打顾长渊的胸口,捶得咚咚响。顾长渊一动不动地抱着他,任由他捶打,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牢牢地按在自己怀里。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很快就将他们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们像两尊雪中的雕塑,在空无一人的石桥上相拥而立,任凭风雪交加,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楚云辞哭够了,哭累了,整个人软在顾长渊怀里,像一摊融化的雪水。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顾长渊的颈窝里传出来:“你为什么来找我?”
顾长渊没有回答。
“你不是让我不要再做那种事了吗?”楚云辞的声音带着鼻音,又委屈又可怜,“你不是让我回去了吗?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也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
顾长渊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回响:“楚云辞,你听好了。”
楚云辞浑身一颤。
“这三个月,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楚云辞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想得吃不下饭,想得连仗都不想打了。”顾长渊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我以为只要不见你,这种念头就会淡下去。可你倒好,你躲得比谁都远,我派人在翰林院门口蹲了三个月,一次都没堵到你。”
楚云辞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你派人蹲我?”
顾长渊没有否认,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瞳里翻涌着楚云辞从未见过的情绪,像地底的暗流,汹涌而炽烈,却被压在一层薄冰之下,随时都可能破冰而出。
“楚云辞,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怕过什么。”顾长渊一字一顿地说,“千军万马我不怕,刀山火海我不怕,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怕。可我怕你。”
楚云辞怔怔地看着他。
“我怕你再看我一眼,我就再也放不下你了。”
那层薄冰碎了。
顾长渊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带着风雪的寒意,带着松木的清香,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和克制,像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风雪,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楚云辞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抓住顾长渊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裹进了一个白色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身份地位的悬殊,没有世俗礼法的束缚,没有千军万马的厮杀,只有两个人,一颗心,和一场迟到了三个月的告白。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渊放开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乱。
楚云辞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红肿着,嘴唇也被吻得有些发肿,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又好看。他不敢看顾长渊的眼睛,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你不后悔?”
顾长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你住的地方,离这里远不远?”
楚云辞愣了一下:“不远,过了桥再走两条街就到了。”
“带我去。”
楚云辞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想说“被人看见不好”,可对上顾长渊那双幽深到近乎危险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牵着顾长渊的手,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地走过了石桥。
身后,两行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开去,像两条交缠的丝线,再也分不开了。
那天晚上,楚云辞将顾长渊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那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只有三间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梅花树,此时还没有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楚云辞推开房门,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屋子里漾开,将两个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顾长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屋子,扫过书案上堆积如山的书卷,扫过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最后落在枕边叠得整整齐齐的那方素白帕子上。
他认出了那方帕子。
那是他的。
楚云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方帕子,脸一下子红透了。他快步走过去,想要把帕子藏起来,却被顾长渊一把拉住了手腕。
“你留着它。”顾长渊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云辞低下头,耳根红得像要着火,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一直留着。”
顾长渊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可楚云辞没有挣扎,也没有喊疼,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握着。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近在咫尺,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那些心跳声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像两支不同调的曲子,却莫名地和谐。
顾长渊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解开了楚云辞腰间的丝绦。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丝绦滑落,青衫散开,露出了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楚云辞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像蝴蝶扇动的翅膀。
他听见顾长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的、沙哑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怕不怕?”
楚云辞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是你,我什么都不怕。”
顾长渊的呼吸重了几分,他将楚云辞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床铺很硬,只有一床薄薄的棉被,可顾长渊的怀抱是滚烫的,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炉,将所有的寒冷都挡在了外面。
那晚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两个人交缠的影子,像一幅剪影画,一笔一划都写满了温柔和缱绻。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透过窗纸洒进屋里,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楚云辞蜷在顾长渊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整个人软绵绵的,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他听着顾长渊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
顾长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小动物。
“楚云辞。”顾长渊忽然开口。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顾长渊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夜晚的安宁,“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云辞好奇地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想什么?”
顾长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让楚云辞终生难忘的回答。
“我在想,这个人太好看了,好看到让我害怕。”
楚云辞怔住了。
“我害怕你走近我,”顾长渊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害怕你对我笑,害怕你跟我说话,害怕你……让我动心。”
楚云辞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将脸埋在顾长渊的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现在不怕了?”
顾长渊的手臂收紧,将他更深地嵌进怀里。
“怕,”他说,“但我更怕失去你。”
那一夜,楚云辞在顾长渊怀里沉沉睡去,一夜无梦。他睡了这几个月来最好的一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枕上干干净净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
他不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丝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