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像一座大山,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温以宁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过。高一高二的时候,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年,每一节课都像是一辈子。可到了高三,时间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眨眼一周就过去了,再一眨眼一个月就过去了,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地变小,从三百天变成两百天,从两百天变成一百天,快得让人心慌。
温以宁把自己埋进了题海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全部的时间都在学习。他的书桌上堆满了试卷和练习册,墙上贴满了便利贴,连床头都放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睡前翻几页,醒来再翻几页。
他想考A大,他必须考A大。
不是为了父母,不是为了老师,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沈渡。
沈渡说要考A大,他也要考A大。他不能让沈渡一个人去那个城市,他要和沈渡在一起。哪怕只是做同学,哪怕只是偶尔在校园里擦肩而过,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他也满足了。
他不敢奢求更多。
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温以宁考了年级第一,沈渡考了年级第二。成绩出来那天,温以宁在走廊里遇到了沈渡,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可温以宁觉得沈渡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和平时不一样,像是在说“我追上来了”。
他笑了笑,沈渡的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两个人擦肩而过,各自回了自己的教室。
那天晚上,温以宁在日记本上写:“沈渡考了第二,我考了第一。他离我越来越近了。”
写完这句话,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之间的距离,究竟是在缩短还是在拉长?从排名上看,确实是在缩短——从最初的差了十几名,到后来差了几名,到现在只差了一名。可排名不是距离,排名是虚的,真正的距离是他们之间那五排座位、两扇窗户和一条过道,是他们在走廊里相遇时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是他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的沉默。
那些距离,从来没有缩短过。
十二月的某个晚上,晚自习结束之后,温以宁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天很冷,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旅人。
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沈渡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
“给你的。”沈渡将奶茶递过来。
温以宁接过来,纸杯是烫的,烫得他手指发疼,可他舍不得放开。他低头看了看,是热的珍珠奶茶,七分糖,加椰果,是他最喜欢的搭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他又问了那个一年前问过的问题,声音有些发紧。
沈渡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深棕色的眼睛里,像是碎金洒进了深潭,泛起细碎的光。
“因为上次你喝咖啡的时候加了三块方糖。”沈渡说。
温以宁愣住了。
他想起那次去湿地公园的路上,沈渡给他买的那杯拿铁。他当时觉得拿铁太苦了,加了三块方糖,喝完之后才想起来,沈渡就在旁边看着。
沈渡看到了,记住了。
记住了他喜欢甜的东西,记住了他喝咖啡要加三块方糖,记住了他所有微不足道的小习惯。
温以宁捧着那杯奶茶,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地忍,拼命地忍,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奶茶的杯盖上,洇开了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怎么又哭了。”沈渡的声音很轻,不是嘲讽,不是不解,而是一种温以宁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带着心疼的声音。
温以宁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沈渡,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沈渡没有说话。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温以宁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你这样,我会……我会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他会以为沈渡也喜欢他。
他会以为他们之间有可能。
他会以为那些书页上的字迹、那些雪夜里的同行、那些无声的对视和微妙的默契,都不仅仅是巧合,而是某种他不敢想象的东西。
可他知道,这不可能。
沈渡只是善良。沈渡只是对谁都好。沈渡只是恰好注意到了他的一些小习惯,仅此而已。他没有别的意思,从来都没有。
温以宁,你不要自作多情。
他在心里这样骂自己,骂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可他的心不听他的话,他的心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一个没有路的方向狂奔,拉都拉不住。
沈渡看着他的眼泪,沉默了很久。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重叠在一起,可又始终隔着一线距离,像两条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温以宁,”沈渡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你什么都不知道。”
温以宁抬起泪眼,看着他。
沈渡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光,像是在挣扎,像是在忍耐,像是在说一件他准备了很久、却始终不敢说出口的事情。那层薄冰在融化,冰下的暗流在涌动,随时都可能破冰而出。
可他没有说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层薄冰重新冻上了,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回去,恢复了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
“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沈渡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温以宁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奶茶,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奶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像一层薄薄的雾,将整个世界都罩了进去。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
甜的。
甜得发苦。
高三下学期,一切都变得紧张起来。
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变成了两位数,教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疲惫。温以宁也是,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体重掉了将近十斤,下巴尖得像刀削过一样,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
可他不敢停下来。
他每天做题做到凌晨,天不亮就起床背书,吃饭的时候手里都拿着一本单词书。他的脑子里塞满了公式和知识点,可不管塞得再多,总有一个名字会从缝隙里钻出来,像一棵生命力顽强的野草,怎么拔都拔不掉。
沈渡。
沈渡这两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在他命里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舍不得拔。
三月的某个下午,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考试。考完之后,温以宁走出考场,在走廊里遇到了周明远。周明远的表情不太对,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的,而是有些凝重。
“温以宁,你知不知道沈渡家里出事了?”周明远压低声音说。
温以宁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他爸爸做生意亏了很多钱,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债追到家里来了。他妈妈气得住院了,他爸爸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周明远叹了口气,“怪不得他这段时间状态不对,上次月考掉到了第十名。”
温以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这段时间沈渡的变化——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老师叫到他他才回过神来;下课的时候不再看书,而是趴在桌上睡觉,睡得很沉,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午休的时候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一圈一圈地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以宁以为他只是太累了,没有多想。
他太蠢了。
他太自私了。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学习上,放在了自己的A大梦上,放在了对沈渡的患得患失上,却从来没有想过,沈渡可能正在经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一些沈渡一个人扛着、谁都没有告诉的事情。
温以宁问到了沈渡家的地址,放学之后,他骑着车去了。
沈渡住在城南的老城区,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温以宁在巷口停下车,走进去,找到了沈渡家的门牌号。
门是关着的,可他没有敲门。
他站在门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有人在砸东西。哐啷哐啷的,像是玻璃碎掉的声音,伴随着男人粗声粗气的叫骂和女人尖利的哭喊。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把把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温以宁的心上。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直哆嗦。他想冲进去,想把那些人赶走,想挡在沈渡面前,想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学生,没有钱,没有权,没有任何能力去改变任何事情。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门忽然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垃圾袋,里面装着碎玻璃。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眼睛下面是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他看见了温以宁。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只有远处一盏灯亮着,昏黄的光晕远远地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沈渡的眼睛里有惊讶,有疲惫,有一种温以宁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情绪。那层他一直戴着的不冷不热的盔甲,在此刻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那个千疮百孔的人。
“你来干什么?”沈渡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温以宁张了张嘴,想说“我听说了你家的事”,想说“你还好吗”,想说“我能帮你什么”。可这些话太轻了,太苍白了,太重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
那只手是冰凉的,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和以前那个滚烫的沈渡判若两人。温以宁将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一点一点地,像是要把他所有的温暖都渡给这个人。
沈渡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了温以宁的手。
那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可温以宁觉得那只手像是握住了他的心脏,轻轻地、温柔地握着,不会捏碎,也不会松开。
他们在昏暗的巷子里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头顶的电线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议论这两个奇怪的少年。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和谁家的电视声混在一起,模糊而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沈渡开口了。
“温以宁。”
“嗯。”
“你回去吧。”
温以宁摇了摇头。
“温以宁。”沈渡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你回去吧,别管我了。”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枯井,井底映着破碎的光。可在那破碎的光里,温以宁看到了自己。
“我不回去。”温以宁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哪儿都不去。”
沈渡看着他,那层刚刚裂开的盔甲又合上了,可裂缝还在,像瓷器上的裂纹,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渡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温以宁说,“我说,我不回去。”
沈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他别过脸,不让温以宁看到他的表情,可他握着温以宁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温以宁在沈渡家待到了很晚。
他帮沈渡收拾了被砸烂的东西,扫了碎玻璃,擦了地上的污渍,将摔散的椅子重新组装起来。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沈渡就靠在墙上看着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温以宁知道沈渡在看他,可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沈渡眼睛里那些他不忍心看到的东西。他怕自己会哭,怕自己会抱住沈渡,怕自己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洗了手,走到沈渡面前。
“我先回去了,”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沈渡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路上小心。”沈渡说。
温以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渡还站在门口,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刀。
温以宁的眼眶又红了。
他转过身,骑上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从那天起,温以宁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对沈渡好。
不是刻意的,不是做作的,而是一种自然的、不动声色的、像是呼吸一样理所当然的好。
他每天早上会给沈渡带一份早餐,放在他的桌上,用保鲜袋包好,旁边放一盒牛奶。早餐的种类每天换,今天是三明治,明天是饭团,后天是包子,变着花样来,生怕沈渡吃腻了。
他开始帮沈渡整理笔记。沈渡的笔记太潦草了,很多地方连他自己都看不懂。温以宁把他的笔记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的,重点用红笔标注,难点用蓝笔解释,每一科都整理得清清楚楚,装订成册,放在沈渡桌上。
他开始在下晚自习之后等沈渡。沈渡走得晚,总是在教室里待到很晚才走。温以宁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他,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书页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等沈渡站起来收拾书包的时候,他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学楼,走在那条种满梧桐树的校道上,谁都不说话,可谁都不觉得尴尬。
沈渡没有拒绝这些好意。
他吃温以宁带的早餐,看他整理的笔记,和他一起走那条校道。他没有说过谢谢,可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温以宁的时候,目光是淡淡的、疏离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可现在,那层磨砂玻璃被慢慢地擦干净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温以宁看到了,可他不敢确认。
他怕自己看错了。
四月的某天,晚自习结束之后,温以宁和沈渡照例一起走出教学楼。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头,像一盏巨大的灯笼,将整条校道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渡忽然停下了脚步。
“温以宁。”
温以宁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沈渡的脸像是玉石雕成的,冷硬而精致,眉眼间的凌厉在月光的柔化下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树叶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渡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温以宁愣在了原地。他看着沈渡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像是碎银洒进了深潭,泛起细碎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们是同学”,想说“因为我想帮你”,想说任何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可对上沈渡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真话。
他太想说了。
那些话在他胸口积攒了将近三年,像洪水一样蓄积在堤坝后面,堤坝已经千疮百孔,随时都可能决堤。他看着沈渡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月光和期待,觉得如果今天不说,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勇气说了。
“沈渡,”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还是说了,“我喜——”
“温以宁。”
沈渡打断了他。
温以宁闭上了嘴。
沈渡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温以宁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味的洗衣液。
“你什么都不用说,”沈渡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都知道。”
温以宁的心跳停了。
沈渡知道。
他知道什么?
知道温以宁喜欢他?知道温以宁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餐?知道温以宁整理笔记到凌晨两点只是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知道温以宁下晚自习之后故意磨蹭着不走只是为了等他?
他都知道?
沈渡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可温以宁看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一个几不可见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心疼和无奈的笑。
“你这个人,”沈渡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什么都写在脸上。”
温以宁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绞得指节泛白。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沈渡。
沈渡知道。沈渡一直都知道。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患得患失和辗转反侧,沈渡全都知道。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他没有拒绝,没有接受,没有推开,也没有靠近。他就那样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温以宁在他脚边生长成一棵藤蔓,缠住他的脚踝,爬上他的身体,在他的心口开出一朵不知道名字的花。
温以宁忽然觉得害怕了。
他怕沈渡接下来的话。
他怕沈渡说“但是”,怕沈渡说“我们只是朋友”,怕沈渡说“你不要再这样了”。他怕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之后,他连远远地看着沈渡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慌乱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先走了,明天还要上课。”
他转身要走。
“温以宁。”
他停住了。
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A大见。”
温以宁的脚步顿住了。
A大见。
不是“再见”,不是“晚安”,不是“路上小心”,而是“A大见”。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温以宁心里那把锁了好久的锁里,轻轻地转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声。锁没有开,可那把钥匙已经插进去了,只要再转一下,锁就会打开。
温以宁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失控。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向校门口,走到那盏路灯下,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温柔的眼睛,在天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低下头,笑了。
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又咸又甜,像他此刻的心情。
高考前的一个月,温以宁和沈渡之间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温以宁记了一辈子。
那天是周六,学校补课。中午吃饭的时候,温以宁在食堂排队,沈渡排在他后面。食堂里人很多,队伍排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和番茄炒蛋的味道。
温以宁回过头想跟沈渡说句话,发现沈渡在看他。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短暂的注视,而是一种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目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温以宁从未见过的温柔和郑重,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温以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问:“你看什么?”
沈渡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可温以宁觉得那是沈渡笑过的最好看的一次。
“没什么。”沈渡说。
温以宁的脸红了,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前面的队伍。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饭卡,攥得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的是,沈渡在看他,是因为沈渡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犹豫了很久、挣扎了很久、痛苦了很久,最终还是做出的决定。
高考那天,下着小雨。
温以宁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渡站在走廊里,没有撑伞,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将他那件白色的T恤洇湿了一片。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的眼睛里有温以宁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像是一颗燃烧到了尽头的星星,在最后的时刻发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温以宁朝他挥了挥手,沈渡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在高考前最后一次对视。
考完最后一科,温以宁走出考场,在人群中寻找沈渡的身影。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他问了周明远,周明远说考完就没见到沈渡,可能先走了。
温以宁给他发了微信:“考得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没有任何回响。
他又发了一条:“沈渡?”
还是没有回。
他打电话过去,电话通了,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打了很多遍,一遍又一遍,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温以宁开始慌了。
他骑车去了沈渡家,那扇门锁着,敲了很久没有人应。他问了邻居,邻居说沈渡一家前几天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搬走了。
温以宁站在那扇紧锁的门前,手里攥着手机,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沈渡说“A大见”时眼睛里那种光,想起食堂里沈渡看他的那种目光,想起考场上沈渡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眼神不是“再见”,而是“告别”。
沈渡早就知道他要走。
所以他才会在食堂里那样看温以宁,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所以他才会在考场上发出那么亮的光,亮得像一颗燃烧到了尽头的星星,因为他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看温以宁了。
温以宁蹲在沈渡家门口,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猫。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像掉进了冬天的冰窟窿。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站都站不稳。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出那条窄窄的巷子,走出那片老旧的居民区,走到大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很正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温以宁的世界,已经塌了。
整个暑假,温以宁都在等沈渡的消息。
他每天都会给沈渡发一条微信,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有时候什么文字都没有,只是一个标点符号。他像是在往一个深不见底的井里扔石子,每一颗石子落下去,都听不到回响,可他还是扔,不停地扔,好像只要他扔得足够多,总有一天会听到那一声“咚”。
“沈渡,你在哪里?”
“沈渡,你还好吗?”
“沈渡,你看到我的消息了吗?”
“沈渡,我考上了A大。你说过A大见的。”
“沈渡,你骗我。”
消息发出去,永远都是石沉大海。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来,那条系统消息“你已添加了沈渡,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孤零零地挂在聊天记录的顶端,像一座墓碑,沉默地立在那里,提醒着他,有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然后消失了。
温以宁每天都把那本《深海里的星星》翻出来看。书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扉页上沈渡写的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了心里。
“致温以宁:愿你如星星,在深海里也能发光。”
他把书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沈渡,你才是我的星星。你不在了,我的深海就一片漆黑,再也没有光了。
八月底,温以宁一个人去了A大。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A大的校门口,看着那四个烫金的大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一座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风一吹,到处都是回音。
他想起沈渡说“A大见”时的表情,想起沈渡说那句话时眼睛里的光,想起沈渡说那句话时嘴角弯起的弧度。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可那个说“A大见”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在A大的校园里走了一圈,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走过操场,走过食堂。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他知道沈渡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每个转角处停顿一下,忍不住在每次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回头看一眼。
他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完全不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心里住着一个叫沈渡的人。他可以在新的环境里重新开始,可以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没有秘密的大学生。
可他做不到。
他试过了,他做不到。
他每天早上还是会六点起床,不是因为他要学习,而是因为他习惯了。他习惯了早起给沈渡做早餐,虽然现在没有人会吃他做的早餐了。他习惯了下晚自习之后等一个人,虽然没有人会和他一起走那条校道了。他习惯了在人群中寻找一个身影,虽然那个身影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是沈渡的影子,可沈渡这个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一那年,温以宁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写了一封信。
写给沈渡的信。
他在信里写了这三年发生的一切——高考、搬家、大学生活、每一个想念沈渡的瞬间。他写得很长很长,写了整整十页纸,写到最后手指都在发抖,可他还是写完了。
他将信装进信封,在收件人那一栏写下了“沈渡”两个字,然后封好,放在了抽屉的最深处。
他没有寄出去。
因为他不知道沈渡的地址。
他甚至不知道沈渡是不是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