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她来敲门的时候,我刚醒。
“走了,”她在门外说,“说好去书店的。”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她比平时上学起得还早。洗漱换衣服开门,她已经站在玄关,背着一个帆布包,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卫衣,奶白色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
“看什么?”她说。
“没什么。走吧。”
书店在市中心,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上车的时候她先上去,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我把书包放好,在她旁边坐下来。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忽然往我这边靠了一下,肩膀抵着我的手臂。
“有点困,”她说,“昨天睡得晚。”
“几点?”
“两点多。”
“干什么了?”
“在想大题怎么答,”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懒的,“后来想不出来了,就开始想别的。”
“想什么?”
她没回答,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假装睡着了。
公交晃晃悠悠地开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靠在了我肩膀上。
我没动。
司机一个急刹车,她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醒。”
“骗人,”她说,但没再靠回来,只是坐直了身子,把卫衣的袖子往下拽了拽。
到书店的时候刚开门,人很少。她径直走向教辅区,在政治真题的架子前停下来,一本一本地翻,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决策。我站在旁边等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
“这本怎么样?”她举起一本,封面是蓝色的。
“看看题型全不全。”
她翻到目录,一行一行地看,然后摇头“这个不行,答案解析太简单了。”又拿起一本,翻了几页,“这个好,解析详细。”
她一共挑了四本,抱在怀里,又拐到英语区,拿了两本完形填空专项。我帮她拿着,她继续逛,逛到文学区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
我瞥了一眼封面,是余华的《活着》。
“你看这个?”我问。
“随便翻翻,”她说,翻开第一页读了两行,然后合上,放回书架。
“不买?”
“不了,”她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最后还是拿了,抱在怀里,“买吧,当课外书看。”
结账的时候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十的,我把自己那本书的钱也递过去,她按住我的手“我一起付。”
“不用。”
“说了我付,”她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容拒绝,“上次你请我喝糖水,这次我请你买书。”
我没再争,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指还搭在收银台上,指尖离我很近,白白的,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
出了书店她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去图书馆吗?”
“先去吃饭吧。”
“也行。”
午饭在图书馆旁边的一家小面馆吃的。她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份青菜,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先喝了一口汤,眯着眼睛说“好喝。”
我吃的是炸酱面,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筷子过来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你的比我的好吃。”
“那你点炸酱面啊。”
“我想喝牛肉汤嘛,”她说,又夹了一筷子,“换着吃。”
她把碗推过来,示意我也吃她的。我夹了一块牛肉,她看着那块牛肉被我夹走,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低头专心吃面,不说话了。
图书馆很安静,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大片的亮光。她坐在我对面,把新买的真题翻开,开始做第一套。
做到第三道选择题的时候她笔停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我问。
“没,”她说,“就是想问你一道题。”
她把卷子转过来给我看,是一道关于政府职能的选择题。我看了选项,给她讲了讲,她点点头,转回去改答案,改完以后又把卷子转过来给我看“这样对吗?”
“对。”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的时候她抬起头,伸了个懒腰,卫衣的下摆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小截腰。她很快地把衣服拉下去,看了我一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她说,开始收拾东西。
出了图书馆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我们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
“怎么了?”
“你看,”她指着天边,那里有一颗很亮的星,“金星。”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那颗星孤零零地亮着。
“你知道金星在西方叫什么吗?”她问。
“Venus。”
“嗯,”她说,声音很轻,“爱与美的女神。”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碎碎的,亮亮的。
我忽然很想说那句话。
“陈漌。”
“嗯?”她转过头看我,桃花眼里映着路灯的光。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她,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看见她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能感觉到傍晚的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寒意。
“没什么”我说,“回家吧。”
她没动,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我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和之前不一样,是新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
“你不说”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我问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喜欢我?”
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我觉得她一定听见了。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吹起她几缕碎发,拂在我手背上。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路灯的光,映着远处楼房的轮廓,映着一个完整的、小小的我。
“是”我说,“我喜欢你。”
她没说话。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久到我开始后悔,久到我想说些什么来补救。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弯一弯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眼泪,又像是光。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她说,声音有些抖。
我没反应过来。
她伸手拉住我的袖子,手指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也喜欢你。”
“什么?”
“我也喜欢你,”她说,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在笑,“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