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楼道才发现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斜织着,落在她撑开的透明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回头看我一眼,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你也不带伞。”
“忘了。”
她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前走。伞不大,她的左肩被淋湿了一片,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又推回来。
“你挡好就行了,”她说,“我衣服是防水的。”
“校服还防水?”
“我说是就是。”
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大了起来,她收了伞甩了甩水,忽然盯着我看了一眼。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右半边校服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过身快步往前走,耳朵尖红红的。
我跟上去,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一次,我往上提了提。她走在我前面,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雨珠顺着伞骨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的小圆点。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解析几何的板书,粉笔灰簌簌地落。我低头记笔记,余光瞥见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个什么,不是函数图像,是一个小小的五角星,旁边写着“北京”。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转过身来,把一张纸条放在我桌上,上面写着“周末书店还去吗?我想买练题。”
我写了个“去”字推回去。
她又写“那上午去?下午我想去趟图书馆。”
“哪个图书馆?”
“区图,离书店不远,走十五分钟就到。”
我写“好”。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动作很自然,像收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她忽然挽住我的胳膊,只是轻轻搭了一下,大概是想让我走快些。我僵了一下,她立刻松开了,若无其事地指着窗口“今天有糖醋排骨,快点。”
队伍排得很长。她站在我前面,踮着脚尖往前看,发梢扫过我的下巴,痒痒的。我往后退了半步,她忽然回头“你退什么?”
“没什么,太挤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过身去继续排队。但我注意到她的肩膀放松了一些,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她把凳子搬到我旁边,摊开英语卷子开始写。写到完形填空的时候她笔顿住了,按着笔想了很久,最后拿胳膊肘碰碰我“这个空,选什么?”
我看了一眼,是道考固定搭配的题。我指了指选项C,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填上去以后在旁边画了个小圈做标记。
“你怎么记住这些搭配的?”她问。
“背的。”
“就硬背?”
“不然呢。”
她撇了撇嘴,低头继续写,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帮我画一下重点吧,哪些是常考的,我自己背。”
我拿过她的卷子,用荧光笔勾了几处。她凑过来看,头发垂在我手边,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我把卷子还给她的时候,她盯着那些荧光标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冲我笑了笑。
放学的时候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灰白色的天光。我们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鞋踩进一个小水坑,溅起的水花弄湿了我的裤脚。
“哎”她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有些心虚,“对不起。”
“没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去要擦,我往后退了一步“不用,回去洗就行了。”
她蹲在地上仰头看我,眼睛很大,水光潋滟的,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不介意。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把她拉起来。她的手指很凉,握在我掌心里只有几秒就抽走了。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
那之后的几天,她每天晚上还是来我房间写作业。小太阳开着,暖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柔和。有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盯着某道题发呆,然后扭头看我一眼,确认我也在写,才继续低头。
有一次她来晚了,敲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我开门,她站在门口,头发有些湿,换了一身家居服,怀里抱着一袋东西。
“我妈寄来的,”她说,“芒果干,你要不要?”
“放桌上吧。”
她把袋子放在我书桌上,拆开拿了两片出来,一片塞进自己嘴里,一片递到我嘴边。我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捏着那片芒果干,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我低头咬住了那片芒果干,嘴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她猛地缩回手,假装若无其事地坐到椅子上,开始翻书。
芒果干很甜,有些粘牙。
“好吃吗?”她问,眼睛盯着课本。
“嗯。”
“那都给你,”她说着把整个袋子推过来,耳朵尖红得要滴血,“我不吃了。”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安静,做题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没怎么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给我看。
“累。”
我看了一眼那个字,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在躲避什么。
“那今天早点回去睡?”
“不要,”她说,把草稿纸翻了一页,“还没做完。”
做到十点半的时候她忽然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陈秋落”
“嗯?”
“你有没有想过,高考以后的事情?”
我想了想“还没。”
“我想过”她说,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有些模糊,“我想去北京,去那个我想了很久的地方。但是我有点怕。”
“怕什么?”
她抬起头,脸上压出一道红印,桃花眼里映着台灯的光“怕去了以后发现,跟想象的不一样。”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等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又要说‘去了才知道’?”
“我是想说,不一样也没关系,”我说,“总会找到好的部分。”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盯着她的发顶,那些话就在喉咙口,差一点就要说出来。我想说我不是会说话,我只是在你面前才想得出这些。我想说你不用怕,不管北京是什么样子,只要你在那里,那大概就是个好地方。
但我没说。
我只是把芒果干的袋子推到她胳膊旁边“再吃一片?”
她抬起头,从袋子里拿了一片,咬了一小口,又递给我“分你一半。”
我接过那片被她咬过的芒果干,吃了。她没有看我,低头继续做题,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弯,弯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