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北京变成了我们之间的暗号...
她在课本扉页画小小的五角星,旁边标注“目标”。我开始整理错题本,每道题旁边用红笔写错误原因,她检查的时候说太认真了吧,手指却一行一行地看,比我自己还仔细。
冬天来的时候,她的房间多了个小太阳。每天晚上她抱着作业过来敲我的门,说“我那边冷,借你这边写作业”
然后理所当然地把摊子铺在我书桌另一半。小太阳开着,暖光照着她侧脸,她咬着笔帽想数学题的样子很好看。有时候她写累了就趴桌上睡,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轻而均匀。
我不敢动,怕吵醒她。
有一次她忽然醒了,抬起头时脸上压出一道红印,迷迷糊糊地看我“几点了?”
“十一点半。”
“哦,”她揉揉眼睛,却没要回房间的意思,反而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最后一道大题,你给我讲讲。”
她靠得很近,肩膀抵着我的手臂,头发散下来垂在我手背上。我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那道题其实很简单,但她凑过来的温度让我脑子空白了两秒。
“嗯?”她歪头看我,“你脸好红。”
“暖气太足了。”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我余光看见她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忍笑。
月考如期而至。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她在走廊上等我,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我就递过来一瓶“怎么样?”
“还行。”
“我也还行,”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政治选择题好像涂错卡了。”
她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瓶盖上反复拧着。我拿过那瓶水,帮她拧开,递回去“没事,下次注意就好。”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现在都不安慰我了,直接说下次注意。”
“因为你自己知道错了,”我说,“我说再多也没用。”
她把水瓶举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声音闷闷的“你越来越了解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阴天。她先查的分,在糖水铺里等我的时候表情淡淡的,桌上两碗双皮奶都没动。
我坐下时她没说话,低头搅着碗里的奶皮。
“怎么了?”我问。
“退了,”她说,声音很轻,“退了四十名。”
我把她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东西。”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我政治真的涂错卡了,选择题丢了好多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出来的时候就说了,”我看着她,“你说你好像涂错卡了。”
她愣了一下,像是忘了自己说过这句话,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着。我递纸巾过去,她没接,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是声音有些哑“林秋落,你说我是不是很笨?明明检查过的...”
“你不笨,”我说,“你只是太紧张了。”
“我不想退步,”她攥着纸巾,“我想去北京。”
“一次月考而已,”我说,“不是高考,还有机会。不过到了高考那天,可没机会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那碗双皮奶吃完了。吃完以后她忽然站起来“走吧,回去做题。”
那天晚上她破例没来我房间写作业。隔壁很安静,没有翻书声,也没有背单词的嘟囔。我盯着墙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起身去敲她的门。
“陈漌。”这次我没有叫那个名字。
没回应。
我又敲了一下,可能是我叫名字的方式不对“谨月?”
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口,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散着,眼睛还有些肿“怎么了?”
“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笑了笑,“就是有点累,想早点睡。”
我看着她,没动。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画圈“你说我是不是很丢人?明明之前那么信誓旦旦地说要考北京...”
“不丢人。”
“可是——”
“一次考不好就不考了吗?”我说,“谨月,你不是这种人。”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忍,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最后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她接了,擦了一下又递回来“这张不够。”
我又掏了一张。
她又擦了一下“还有吗?”
我把整包纸巾都给了她。
她忽然笑了,带着眼泪笑出来的,声音有些狼狈又有些释然“你是不是傻?哪有把一整包都给人的。”
“你不是要吗。”
她吸了吸鼻子,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外面冷。”
我走进去,她的房间确实比我的冷。小太阳没开,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习题册。我注意到那页被水渍洇湿了一小块,大概是眼泪吧...
“你先回房间,”她说,“我洗个脸就过去找你。”
“今晚在我那边写吧,”我说,“我那边暖和。”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在我房间待到很晚。我们把那套文综卷子重新做了一遍,一道一道地分析错题。她做政治选择题的时候格外仔细,每道题读两遍才落笔,做完还反复检查。
“好了,”她合上笔帽,长长地呼了口气,“这次应该全对。”
“那不一定。”
“林秋落!”她拿起卷子作势要打我,我往后躲了一下,她没真的打下来,卷子悬在半空中,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卷子放下,耳朵尖慢慢红了,“...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说什么‘下次加油’‘别难过了’之类的话,”她看着桌面,“那些话我听太多了,没什么用。但你让我做题,我就真的好了。”
她说完站起来“很晚了,睡吧。”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身,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上次那个三明治就挺好。”
“那个做腻了,”她说,“换一个。”
我愣了一下“你还会做什么?”
“不会的可以学啊,”她说,桃花眼里映着台灯的光,“你等着就行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身子“对了,后天周末,要不要去书店?我想买几本政治真题。”
“好,行...”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门关上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走回隔壁,然后是关门声,再然后是小太阳开关按下去“咔”的一声。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隐约的水声,她在洗漱,然后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再然后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世界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那个味道,和她身上一样的洗衣液香味。我想起她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睡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散着,眼睛还红着,却笑着说“你等着就行了”。
我想吻她,想抱她。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比上次更清晰,更具体。我想吻她红肿的眼睛,吻她哭过以后有些干的嘴唇,想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没关系,一次月考而已,考不好并不可怕还有机会,有了这次的经历下一次就会更加小心。
但我不能对她做。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五十二只的时候,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她把被子蹬掉了。
她又踢被子。
我睁开眼,盯着墙壁。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面墙,二十公分,也许更薄。她在墙那边睡着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我想起之前有一次,半夜被雷声吵醒,下意识去隔壁看她。门没关严,推门进去时看见她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我帮她把被子拉好,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只是本能地往我手的方向蹭了蹭,像只猫。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直到雷声停了才离开。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三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出门,她已经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看见我就皱眉“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到十二点。”
“骗人,”她把纸袋塞给我,语气凶凶的,“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新的三明治,和以前不一样,面包换成了全麦的,夹了生菜、番茄片和煎蛋。蛋煎得不太好看,边缘有点焦,但闻起来很香。
“今天起晚了,没来得及好好做,”她说,耳朵尖又开始泛红,“凑合吃。”
我咬了一口。蛋确实煎老了,但番茄片切得很薄,生菜洗得很干净,她一定花了不少时间。
“好吃吗?”她问,语气假装漫不经心。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这才笑了,转身推开门“走吧,今天要迟到了。”
清晨的风很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