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每次月考完,她都会拽着我来这家糖水铺。青瓷碗沿碰着勺子的叮当声里,她掰着手指算排名,算到激动处会突然抓住我手腕“秋落你看!我们比上次又近了10名!”
我盯着她手指落下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好似开始发烫。
“在想什么?”她歪头看我。
“在想这道题...”我随便指了道错题。她凑过来,发梢扫过我的肩膀,带着洗发水清爽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要不你搬来和我合租?你家那边太偏了,晚上一个人走夜路多吓人。”她顿了顿,“而且我爸妈这学期给我租的房子离学校更近,两居室呢。”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连说话都有回声。
“好。”
搬进去那天,她帮我把箱子拖进房间,站在门口拍了拍手“搞定!晚上请你吃火锅庆祝乔迁之喜!”
我望着房间里她提前铺好的床单,浅蓝色的,印着云朵的图案。
她什么时候量过我床的尺寸?我竟然不知道。
火锅店雾气氤氲,她把涮好的毛肚夹到我碗里,自己却被辣得眼泪汪汪。我递纸巾过去时,她忽然说:“秋落,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为什么考这所高中?”
我摇头。
“因为不想住家里。”她搅着调料碗,“‘水净’嘛,要做一个干净体面的女孩子,不能大声说话,不能考第二名,不能交‘没用’的朋友。”她笑了笑,桃花眼里映着火锅的烟火气,“可我不想当水里的鱼,我想当会飞的鸟。”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起来,夹了块酥肉塞进嘴里:“不说这些啦!你快吃,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过的特别快。
我轻轻给她披了件外套,转头看见她手边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谨月”,旁边画了弯月亮。
心忽然跳得很快。
我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余光却还落在那个名字上。
谨月。连名字都像一弯清清凉凉的月亮。
她翻了个头,外套滑下来一点,我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她肩膀的温度,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最后只是把那件外套重新拉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臂。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糖水铺开始亮灯。老板娘过来收碗,看了我们一眼,笑着小声说“你朋友睡着啦?要不要给她拿个靠垫?”
我点点头,接过靠垫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脑袋,把靠垫塞过去。她的头靠过来,发丝蹭在我颈窝,我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天她醒来时已经快七点,揉着眼睛说“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我?”
我说看你太累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收拾东西,忽然顿住,盯着那件外套看了两秒,声音变得很小“谢谢。”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她破天荒地没怎么说话,走到楼下才忽然转身“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最近在学做三明治。”
“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有些意外。她妈妈把她教得太好了,什么都会,唯独做饭这件事,她说过“我妈说女孩子不用学做饭,以后自然有人做给你吃。”她说这话时学着她妈妈的语气,优雅又疏离,然后自己笑倒在沙发上。
可她还是偷偷学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就随便学学,”她有些不自在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你快说,想吃什么。”
“都行。”
“陈秋落!”她跺脚。
我忍不住笑了“鸡蛋的就行。”
她这才满意,转身蹦跳着上楼,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月考成绩出来,放学老地方见!”
成绩出来那天她果然在糖水铺等我,面前摆了两碗双皮奶。我坐下时她把其中一碗推过来,勺子已经摆好了,朝我的方向。
“你猜我们这次进步多少?”她眼睛亮晶晶的。
“十名?”
“二十名!”她掰着手指,“我语文比你高三分,你数学比我高八分,英语差不多,文综”
“你文综比我高。”
“那是因为你政治大题没写完,”她皱着鼻子,“你写字太慢了,要练。”
我说好。
她又说“以后每天我陪你练二十分钟,就写当天学的知识点,又能复习又能练字。”
我说好。
“你怎么都说好?”她忽然凑近了些,桃花眼里映着糖水铺暖黄的灯光,“你就不怕我管太多?”
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不怕。”
她愣了一瞬,耳朵尖慢慢泛红,低头舀了一大口双皮奶塞进嘴里,含混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月亮很圆,她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她忽然哼起歌来,调子轻轻的,我听不清歌词,只觉得很温柔。
到楼下时她停住脚步,仰头看了会儿月亮“秋落,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不知道。”
“我希望没有,”她说,“一个人待那么久,多孤单啊。”
她转身上楼,走到拐角处忽然探出半个身子“晚安,秋落。”
“晚安。”
她笑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尽头。
我站在原地很久,直到那扇窗户亮起灯,才慢慢上楼。
房间的灯开着,门缝底下透出光。我推门进去,看见地上放着一个纸袋,上面贴了张便利贴:明天早餐的三明治,我多做了一份,你那份鸡蛋多一点。
纸袋里是三明治,用保鲜膜仔细包好了,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我拿起那张便利贴,翻过来,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你太瘦了,多吃点。
字迹和她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写完正面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笔画有些歪。
我把那张便利贴夹进书里,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月光很好,隔壁隐约传来她翻书的声音,偶尔还有小声背单词的嘟囔。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刚才在糖水铺里凑近的脸,还有那句“你就不怕我管太多”。
我怎么会怕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和她身上的一样...
我想吻她,吻得热烈又真诚,我很温柔对她,想听她的喘息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不像话。
窗外的月亮安静地挂着,隔壁的翻书声停了,整栋楼都安静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而急促,像藏了一个不该被发现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她已经站在玄关,书包背好了,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看见我出来,她把其中一个递过来“路上吃,今天值日得早到。”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马尾高高的,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我移开视线,接过纸袋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她飞快地缩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推开门“走吧走吧,要迟到了。”
清晨的风很凉,她走在我前面,马尾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秋落。”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是说,大学。你想考哪里?”
我沉默了几秒。以前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那个空荡荡的家,连学费都要靠亲戚接济,大学对我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现在...
“你想考哪里?”我问她。
她终于回过头来,晨光落在她脸上,桃花眼里带着笑“我想去北京。很远对不对?我妈肯定不同意,但我想去。”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那我就去北京。”我说。
她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确认什么。最后她笑了,笑得很轻,眉眼弯弯的“北京分数线偏高的。”
“以我现在的成绩是可以的,我也可以努力...”
“为什么要跟我考到北京?”她故意板起脸。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想和你在一块”后面又补了一句“你管得多。”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那笑声清脆得像碎冰落入瓷碗。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却慢了些,和我并肩。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北京。”
我“嗯”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鸡蛋放了很多,面包烤得刚好,边角微微焦黄。
很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