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然秋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濯御戎的目光太沉,沉得像浸透了寒夜的深潭,几乎要将他溺毙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那些被他刻意掩埋、深锁于心底的记忆碎片,此刻正随着对方眼底翻涌的痛楚,一帧一帧,不受控制地浮现——深夜书房,灯下共读同一本书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又迅速分离的微颤;某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他烧得昏沉时,额头上那只覆着薄茧却异常温柔的手;还有……濯御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近乎笨拙而艰涩的语气对他说“别走”时,眼底那抹他当时不敢深究、如今却清晰刺目的脆弱。
“没什么……”宫然秋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为谁心动。可那时的濯御戎,偏偏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贪念。
从来不会在任何人身边停留超过两周的他,却为这个人破了例。与其说是他陪伴了濯御戎,不如说,是濯御戎那沉默却无处不在的陪伴,成了他漂泊人生里一段短暂却深刻的锚点。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呼吸都变得稀薄而艰难。
濯御戎的眼眸暗了一分,那暗色里藏着某种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力道:“是你自己进去,还是我抱你进去?”
宫然秋语塞,终是转身朝屋内走去。濯御戎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沉稳而压迫,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紧绷的弦上。他随即拨通电话,吩咐陈川将保镖全部更换,并将巡逻的人手增加一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客厅里,如同无形的锁链在缓缓收紧,宣告着某种界限的重新划定。
宫然秋走进客厅,听着身后传来的冰冷指令,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又强迫自己一根根松开。
待一切安排妥当,濯御戎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大半光线,将他困在一方阴影之中。“再有下次,”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令人心悸,“就不会再给你随意走动的自由了。”
宫然秋并未全然将这话放在心上。方才濯御戎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痛楚的情绪骗不了人。况且,他宫然秋也从来不是被吓大的。只是……濯御戎那双眼睛,此刻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芒刺在背的不适。那冰冷深邃的眸色里,仿佛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旋涡,稍有不慎,便会被彻底卷入,再难挣脱。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侧身避开那过于迫人的视线,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姿态看似从容,唯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线条绷得有多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濯御戎对待旁人,就和他本身的性格一样,是冷冰冰的、带着距离感的秩序,唯独对宫然秋例外。这份例外,宫然秋不是看不出来。他游走情场,见识过太多眼神与心意。但和濯御戎比起来,他觉得自己算不上好人,甚至……不算个“人”。他只是一个惯于在感情浅滩嬉戏、随时准备抽身而退的混蛋,又怎么配得起、受得住那份真挚、纯粹而又笨拙苦涩的爱。
宫然秋有些头疼了,像是有什么在太阳穴深处隐隐鼓胀。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干净却空茫的指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与渴求:“有酒吗,想喝点。”
濯御戎没说话,只是起身,朝着酒柜方向走去。宫然秋的视线追随着男人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在灯光下划出冷硬的线条。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轻飘飘的挑衅:“我要白的。”
濯御戎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抬手从酒柜里取了两瓶啤酒,又拿了两个玻璃杯,走回沙发旁。
他刚把啤酒放在茶几上,宫然秋就伸出手,径直拿过一瓶,用牙利落地咬开瓶盖,仰头便灌了下去。动作快得濯御戎伸出手想阻止时,只碰到了他扬起的腕骨,随即被他侧身躲开。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却丝毫浇不灭心底那抹翻涌的情绪。啤酒的度数太低,对此刻的他来说,简直像在喝寡淡的白水,根本无法麻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