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巡逻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宫然秋才从藏身的阴影中缓缓探出身子。
他迅速扫视整个后院——半人高的铁栅栏围成密不透风的囚笼,顶端缠满细密的铁丝网,唯有东侧围墙边那片茂密的冬青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可供藏身的浓荫。那是他昨天趁濯御戎不备时,反复确认过的唯一破绽。
他压低身形,几乎贴着地面,借着灌木与杂草的掩护,一寸寸向东侧挪动。草叶在膝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每一声都让他心跳骤紧。他走几步便停下来,屏息凝神地观察四周,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紧绷的脊背上洒下晃动的光斑。额角的冷汗滑过下颌,浸湿了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终于触到冬青丛冰凉的叶片时,宫然秋扶着粗糙的墙面,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一股近乎眩晕的狂喜涌上心头。围墙约两米多高,不算难以逾越。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墙面,足尖寻到砖缝的着力点,正要发力——
“宫然秋,你在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猝然劈开凝滞的空气。
宫然秋浑身一僵,攀附的力道瞬间溃散,整个人险些滑落。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未褪的欣喜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濯御戎就站在不远处的小径上,西装革履,风尘仆仆,显然是匆忙赶回。他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怒意,还有一丝宫然秋不敢细辨的痛楚,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怎么会回来得这么快?
宫然秋目光掠过他肩后——墙角隐蔽处,一个漆黑的摄像头正无声转动。心脏猛地沉入谷底。
他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围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甚至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散步而已。这院子风景不错。”
濯御戎没有说话,一步步走近。皮鞋叩击石板,一声声敲在宫然秋紧绷的神经上。他在宫然秋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审视——沾着草屑的裤脚、汗湿的鬓发、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目光最后落回宫然秋脸上时,怒意更盛,语气却冷得像结冰的湖面:“散步需要翻墙?宫然秋,我昨天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宫然秋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却倔强:“我不是你的囚犯,濯御戎。”
“囚犯?”濯御戎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嘲讽与荒凉。他忽然伸手,指尖狠狠钳住宫然秋的下颌,强迫他抬头,“当年你说走就走,一句‘腻了’就抹掉一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他逼近半步,呼吸几乎拂在宫然秋脸上,“你欠我的,欠我们那五个月的,不是你想逃就能一笔勾销。”
疼痛从下颌蔓延开来,宫然秋眼眶发涩,却仍直视着他:“我欠你什么?当年是你执意纠缠——”
“纠缠?”濯御戎打断他,指尖力道又重了几分,眼底的痛楚再难掩藏,“一句‘腻了’,就是你给那五个月定的罪?宫然秋,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从未动过心吗?”
宫然秋呼吸一滞。
所有准备好的辩驳瞬间堵在喉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指尖无法控制地轻颤,心脏深处传来沉闷的钝痛——都在无声揭穿他竭力维持的伪装。
当年那场仓皇逃离,从来不是因为厌倦。可他怎么能说出口?难道要承认,正是因为动了心,才害怕得不得不逃?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濯御戎终于松开手,力道卸去的瞬间,指节微微发白。他退后半步,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回去。别再做这种徒劳的事。”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除非你愿意好好谈谈——谈当年,谈我们之间所有没说完的话。”
宫然秋垂下眼帘。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又轻轻落下。
许久,他才抬起眼,眸中的倔强渐渐被迷茫取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
濯御戎凝视着他,眼底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宫然秋凌乱的发梢,却在半空停住,缓缓收回:“有。只要你说,我就听。无论真相是什么。”
风渐渐停了,阳光安静地铺满庭院,将两人笼罩在斑驳的光影里。宫然秋望着濯御戎眼中那份深藏的执拗与痛意,忽然感到一阵迟来的悔意——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该闯入他的世界,不该在他心上刻下痕迹,更不该在带走他整颗心后,又仓皇逃离。
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山,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然而裂痕之下的深渊依旧幽暗。这段破碎的感情若要重新拼凑,还有太长的路要走;而那些尘封的过往一旦揭开,或许会露出比离别更狰狞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