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母很少掉眼泪,或者说她根本不会哭。
许幻山依旧保持沉默,他一旦说话了就是反驳顶嘴,可是他也委屈。
“我没有想装病,我学不会也没办法,我不想学了,你累我也好累。”带着哭腔的呜咽不大不小,恰好这种声音最像不服的嘀咕。
“你到底有没有理解过我,你到底会不会理解妈妈理解我个可怜的母亲?让你好好学习是能害了你吗!考个好的大学就这么难吗!希望你好我有错吗!我都是为了谁都是为了什么我才这么累?”连串的质问像是一把又一把刀子刻进心里,炽热的质问声盖过了泪水。
她像是含进了所有的委屈个苦强撑着跟他争执,她也很累。
工作和生活的无法调解令人头大,最近丈夫和别的女人的私情爆了出来,连那个私生子的年龄都只比自己的孩子小一岁。
这些事压在一起,任谁都不可能完全冷静理智。
许母也许是真的怒了,她想到了什么,毫不留恋的冲进许幻山的房间。
“妈!”我赶紧跟上,想要拦着他但是伸手就被狠狠地拍走。
“我到要看看你成天在房间里装模作样都干了什么,花我这么多钱一点回报都没,养你还不如养条狗来!狗养熟了都知道不咬人,你呢?成天就知道气我,跟你那个死爸一个样,”
我肯定知道母亲要干什么,她是觉得肯定有外界因素打扰我了我才会考这么点分,所以她又要翻我房间,要是找不出什么或者有什么我都得完。
书桌上放着几朵精致又小巧的纸花,胶水还没来得及涂就那样孤零零的放在书上,美工刀夹在凌乱的彩纸中,铅笔直尺和草图都没来得及收拾好。
正在气头上的母亲根本不管不顾:“在学校你就折这些没用的东西,怪不得再怎么买资料报课都没有,你说你在学校干什么了,你说你在学校干什么了!”质问一声比一声震得响,我从没见过她这样……
她真是生气极了。
母亲发起火来很不讲理,或许是她看着心烦,连同杯子书一块扫去了。
桌上什么掩饰都没有了,我的心彻底沉了。
眼泪一直没断,母亲的怒火更盛了。
“你成天在学校要钱买资料就是买这小说看的!许幻山你诚心气死我就直说,别拿着一副受苦受累的惨样骗我。”
小说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你看这小说有什么用,你花这么多都是为了玩?你个白眼狼!”小说从书梗处被撕开,他的世界好像也在被一点一点的撕开。
那满页的白纸黑字像是被洗刷,他眼泪又是涌现,满腔委屈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没有乱花钱,那是我自己省吃俭用攒钱买的书,我真的努力了,我真的好累……
“我没有,我没有……"他甚至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了。
好像什么都是乱糟糟的,大脑停止了思考转动,许幻山一点也不想说,积压在心头上的石头迟迟不肯落下来。
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不知何时回落下来。
然而,许母撕完书后仍不解气,翻开书包倒出了里面的所有东西。
折起来的信,精心画的手抄报,干净整洁的日记本……
什么资料卷子的都被倒了出来,而他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的秘密都被暴露在阳光下审判。
许幻山不喜欢絮絮叨叨的讲话,他喜欢安静独自看书,喜欢慢慢的节奏,喜欢吹风听雨,喜欢在夜里构造自己的世界。
但他喜欢的恰恰是许母严格管控的。
母亲不喜欢也一直想改变我这么死气沉沉的样子。
她想让我和客户的孩子一起玩,想让我主动社交,想让我变得优秀给她长脸有面子,想让我不“虚度光阴”干一些有意义的事。
我讨厌她的管控,我喜欢自由,我天生就爱自由。
母亲想看到的想让我做的我都叛逆反骨的不做,甚至是故意避讳躲避。
这种无意义幼稚的行为母亲她可都看着眼里。
我能做什么?我能反抗吗?我能在最大限度的管控里的自由能让我飞多远?
母亲手上动作就没有顿过,一看见她不想看到的就摔了,我低垂着头,地上乱七八糟的,每次物体碰撞的声音都能把我吓一跳。
我真的很慌,也很痛苦。
母亲没有给过我真正的自由,我看小说不过是为了解放,解放那个已经被掩埋的我。
小说里面有人能跟我一起共鸣,有和我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跟甚至还有疏导我的教育。
小说是课外书没错,但好的书可以助力成长,母亲没有教的家教,家庭没有的教育和启迪都是小说给的。
就连我的三观和性教育都是从书里看的。
母亲她能吗?
母亲就只知道她的管控她的脸面她的工作。
我已经不知一次的怀疑我是不是亲生的了,毕竟母亲对我时好时坏,对我就像是一条狗一样。
想遛的时候招招手就来了,不想看见的时候就使劲找事,使劲管控让他缩在自己的窝里不敢出来。
她想让我有出息,可是她希望的就一定会实现吗?
我不想学,我的前程和她没有关系,哪怕直接死了也好。
我成长在光影交错的夹缝里,父亲和母亲都不大关心我,除了他们不忙的时候,又有谁会关心我在意我?
如今母亲婚姻不顺,她又太多的怨气了。
所以我就是那个出气筒。
或许是过了几分钟吧,也许是好久,房间已经不成样子了,手上多了道口子,钻心的疼。
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还没消,嘴唇肿着怪难受的。小腿应该是被踹了,骨头隐隐作痛。
窗台上的多肉盆栽碎在了地上,书架子的书全部扔在地上,满地的卷子纸张像是在铺地毯。
我好像失忆了,我不知道怎么了,浑身发抖,小腿抽筋一般的又抖又痛,胃里一阵翻涌,整个人难受的快要死了。
母亲说了什么我也听不见更听不到,耳鸣长久的差点让我以为我在梦游。
我好像死了得了,我好累,我好累……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了…”
“这么多年没打过你了真是要反了天……”
“我养你有什么用,我管你不都是为了你好……”
我还是义无反顾的离家出走了,那天夜里,我差点死了。
回忆还是这么刺痛,手腕的纱布缠的松松散散,我举着那只手发呆。
今天日记还没写呢……
11.7 晴 星期五
妈没时间接我,就请假提前回家了,坐的公交
又割腕了……
午休起来好像梦见之前他们离婚时了,有点心如止水,但是痛是抹不去,我还是恨
我好像恨不起来了,我好累,我好像放弃……
没有人问我怎么了,心理医生加了我微信之后没有跟我说什么……有点难过
我不知道怎么去处理事,母亲就是喜欢质疑,也不相信我。
我每次都想认真的跟她去沟通想要解决问题时都会变的很糟糕。
从沟通到争吵,只需要一个人的不理解。
许幻山已经很努力的扬起笑脸和许母说话了,可是,许母不听,不看,不关心,不在意。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默默吞下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委屈不做声的被管控。
我能恨谁?
父亲因为母亲忙碌才就此出轨,母亲因为父亲出轨才对我愈发的严格,我是因为母亲的工作和态度才这么叛逆。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矛盾。
谁都没办法和解,谁都没资格劝,谁没有错,谁又对了?
我讨厌中式教育,我讨厌社交。
我也想好好学习,我也想考上好大学,有未来!
可是你们每晚的争吵避讳我了吗?你们有没有替我着想我是不是被吵得睡不着?
矛盾的漩涡没人跑的掉。
我站在悬崖边,看不见脚下是路还是断崖。
这个深不见底悬崖传来求救的回响……
那是内心的我在求救啊。
每个人都累,只是不同的累罢了,性质不一样,程度也不一样。
那时窗外还是夜,淅淅沥沥的小雨带着春天的寒意,冰凉的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泪分不清雨水。
这场雨夹着滚滚雷声,一场暴雨倾盆二下,我蹲在服装店前装做等雨停,不知该何去何从。
许幻山一直没有错过,许母也一直没有错过,错的不是他们,更不是任何一个人。
而是从根源的教育形式,活在中式教育的阴影下,没人能完全爱家人,没人完全接受的了亲情。
它不是自私,也不是不理解,或许是本该如此,他才独然一身。
既然没人错,那这个问题就无法被解决。
他累了,累的没有心思去想未来怎么办,他该放过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