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幻山不喜欢看医生,很不喜欢看心理医生。
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没到这种“无药可治”的地步,况且他还想在家多待几天休息。
去看心理医生不仅费时间还花钱,同时我也不想真的希望自己有病,哪怕真的不想上学有个可以“轻松”一点的病也好。
我一路上沉默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就没停过。
我不明白我怎么就不孝顺了,得病的是我遭罪的也是我,怎么就成了我不孝顺?
难道是我没有按照她期望的走下去,还是说我没有达到她的要求和标准?
我不想知道,也懒得知道。
我已经放弃母亲了,母亲除了会把快乐变成痛苦,把痛苦加深之外我从这些年来的生活中没有感受到真正意义上的亲情。
母亲很忙,她是经理,每天忙的起飞,哪有时间管我一个叛逆小孩?
所以我长歪了,她现在再怎么骂也没用了。
周末的医院人流特别大,其实不论什么时候医院都有人。
只不过周末很吵,上次我闹着自杀说要去看心理医生,去看我到底有没有病是在星期五下午。
讲真,当时我已经想好了,母亲要是不同意我就跳楼,反正十四楼跳下去必死无疑,大不了死了得了。
这个抑郁症可真难治。
他们没有先给我开药,而是先让我去和心理医生聊聊天。
那天傍晚有火烧云,楼梯窗口透出的光很美,是白色无暇的世界里唯一的一抹夕阳。
我不清楚医生是怎么跟母亲说的,她温柔又复杂的眼神我难以理解。
不是觉得医生能说服母亲,只是母亲终于能理解我了。
多么讽刺,我居然不相信母亲会相信我。
但是那也没错,母亲只在意我这个附属品有没有瑕疵,并不在意我是不是内部“生锈”了。
她和外人看着好看,拿得出手我便是好孩子。
拿不出手的叫叛逆,叫蠢货,连自由反驳的资格都不配。
母亲沉默有了好一会儿,她说:“小山,妈妈不是不关心你,是你不懂妈妈的有苦难言,并不是真的不爱你。”
我沉默,旋即不等后面的辩驳直接推门进去。
当时是什么场景呢?
老刘背对着晚霞,残阳映在桌上,一切是那么的不可触及。
他像是等着我坐下,我局促又静默的在一旁。
他在写着什么,按动笔唰唰几声停了:“来,坐。”
老刘长的不算年轻,大概也就三十多岁左右,略微比我妈年轻。
身上的白大褂透着一种经历事事的老练和看透一切的从容,他扶眼镜着,顺势倒了杯水推给我,他温和的开口:“据我所了解,这次是你主动提出来医院对吗。”
“是的。”
“很勇敢,像别的孩子也不一定能主动说。”
许是在斟酌什么开口,他便问道:“我听楼下做检查的医生说你家庭资料,是你母亲带你来的吗。”
“是的,我妈特地请的假。”
“那你父亲呢,他在上班吗。”
我沉默着,还是点头解释着:“我爸妈在我初中就离婚了,他不可能来。”
老刘又在本上写,他问完之后很突然的说:“这是我们的保密协议。”
一张纸和推过来。
只听他道:“保密协议是保证我们两个所谈论的我不会说出去,你的个人信息、咨询内容、个案记录、心理测评结果等所有资料都严格保密,仅限获得你授权的咨询师接触,也就是你跟我说的话只有我知道。”
他说话语速不快,我反应慢半拍的脑子跟得上,拿起笔刚要签名时他突然补充:“但是我们有几点是不能完全保密的。”
许幻山茫然了一瞬,干涩的眼睛没什么光亮。
“未成年人受侵害、严重的他人伤害风险、严重的自我伤害风险时我有责任突破保密协议并向相关方预警,且通常会先告知你。”
“就相当于你有自毁倾向和危害他人的倾向是不能被保密的,但是我有权告知你我要去跟其他治疗师说,能理解吗。”他用笔在纸上点了几行:“如果你同意的话那我们就正式开始了,对你进行一个治疗和沟通。”
我点了点沉重的头,道了声明白便随意签上名。
心理咨询有严格的保密协议,这是心理咨询行业的首要伦理原则和法律义务,这是保障权益的关键文件。
“这份文件会清晰载明保密的具体权利、限制范围,除了那三条之外哈,以及迟到、请假等咨询设置 。我们会保护好你的权益和心理健康,那么就开始了。”
说到迟到时我有些尴尬,毕竟我们本来就迟到了,他可是等了我们半个小时。
“抱歉,午睡多睡了会,抱歉。”
他表示没关系,下次注意。
许幻山扣着手不知道怎么办,他是第一次看心理医生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下一步流程是什么。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刘,你可以叫我刘老师或者我的名字刘昱辰。”他顿了一下:“或者说老刘也可以。”
开玩笑般的语气成功逗到我了,我笑了一下,擦了擦眼角的泪点头。
“那你呢,我是从楼下检查知道你的,你还没有自我介绍。”
“呃……”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随便糊弄过去:“我叫许幻山,许愿的许,幻觉的幻,山是青山的山。你可以叫我小许,或者什么都可以。”
他突然严肃而郑重的拿起纸张,到是吓了我一跳。
“名字怎么能随便叫,我要是随便那就是不尊重你,如果带着恶意的嘲弄就变了样,那可不能随便称呼。”
我微怔,点头,说着:“也是,那你还是叫我小许吧,我叫你老刘。”
他笑了笑,眉眼间透出的神情好像看透了我。
他挑起话题:“根据我从楼下得来的信息知道了你是因为压力有些大才主动提出来的,对吧。”
“是的。”我本想着一问一答,但他看我的眼神带着期待,于是多说了点:“不能说我压力特别大,就是太压抑了,感觉呼吸不上来,就闹气了。”
他顿了顿,大概是在思索怎么引导话题。
“具体怎么说呢。就是哪一方面,一个比较具体的压力来源和你的感受是什么呢。”
“我就是觉得我妈不理解我,老师学校给的压力太大了,然后又是月卡成绩发下来,就……”
我简要说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不察觉的颤。
“我认为我是纯不想努力了,本身高压的环境下我就已经累的不能行了,然后他们,额,就是别人,一直在给我施加压力,一直间接的逼迫我努力学习,使我崩溃了。”
“那你认为是你压力大,他们不理解并持续施加压力,才让你不开心的吗。”
我点点头,眼神乱飘,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
“他们不理解你是思想上还是你平常的什么让你觉得他们不能理解?”
“主要是也是我妈她吧。”
我思索了会儿,然后认真的扒着回忆:“大概是我小学一二年级那会儿,我妈她以为我爸出轨,就非常生气,生气的跟我爸吵了一晚上,忘了来接我,把我扔在补习班到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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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杜明你他妈出轨十几年你有脸吗,你敢不敢把这婚离了,你怎么有脸说话,怎么有脸跟我要钱,你算什么人……”
“我没有出轨,是那女人打错电话了,我怎么会出轨十几年,我再烦再不想过下去也不可能出轨!你别这么疯,我怎么跟你好好话说?”
“好好说?!”质问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问,张春雨瞪着他,把手上的包一摔,打骂:“你他妈是人吗,你出轨你还有理了,你出轨还有脸跟我理论!”
“我成天为了这个家操劳了多少年,你天天不在家里教孩子就算了,往家里伸手时是谁给你的钱?你真他妈不是东西。”
“都说了那不是小三,我没有出轨,你能不能冷静一来好好说,别什么事都乱说。”
……那天夜里,小小的许幻山转着眼珠书天上的星星,漫天繁星,他不知道数了多久,直到路灯都关上,张春雨也没有来接他。
许幻山不怕黑,但是怕身边没有人牵着,他不算小孩子了,知道哪是回家的路哪是上学的路。
他在黑夜里慢慢走着,时不时的回头张望,期盼着母亲的喊声。
繁星似乎很多。
多到他数了很久,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