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飞行学成之后,师尊开始教我第二门术法。
“阵法。”师尊把一本比《太虚基础术法汇编》还厚的书放在我面前,“筑基期必修的第二门术法。”
我翻开书,密密麻麻的阵纹图例映入眼帘,像一群蝌蚪在纸上游泳。
“师尊,这些蝌蚪是什么?”
“……那是阵纹。”
“哦。它们好丑。”
师尊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没资格评价别人的美丑。
“阵法是修士最重要的辅助手段之一。攻防、困敌、疗伤、聚灵,都离不开阵法。”师尊从袖中取出一支朱砂笔,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阵纹,“这是‘聚灵阵’的基础阵纹,作用是汇聚天地灵气。你先把这个画熟。”
我接过朱砂笔,照葫芦画瓢。
一笔下去,歪了。
再一笔,又歪了。
再再一笔,阵纹被我画成了一只乌龟。
师尊看着那只“乌龟”,沉默了五息。
“沈渊。”
“在!”
“你画的是什么?”
“聚灵阵啊。”
“聚灵阵需要画头吗?”
“……那是乌龟的头。”
“我知道那是乌龟的头。”师尊深吸一口气,“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在阵纹里画一只乌龟?”
“手滑了。”
师尊又沉默了五息。
“重画。”
我重画。
这次我认认真真,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马虎。
画完,我抬起头,期待地看着师尊。
师尊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阵纹,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知道你画的是什么吗?”
“聚灵阵?”
“这是‘引雷阵’。”
“……”
“引雷阵的作用是召唤天雷。”
“那……那也挺好啊,多一个技能。”
“引雷阵需要以施术者的精血为引。”师尊面无表情地说,“你刚才画的时候,咬破手指了吗?”
“没有。”
“那你画的这个引雷阵,只能引来一只蚊子。”
“……”
师尊把桌上的阵纹抹掉,重新画了一个。
“看清楚了,我只画一遍。”
朱砂笔在桌上游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个完美的聚灵阵阵纹出现在桌面上,线条流畅,弧度优美,像一幅精致的工笔画。
“画阵的关键,不在于手,而在于心。”师尊放下笔,“心静,手就稳。手稳,阵就成。”
我盯着那个阵纹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笔一划地勾勒。
一遍,两遍,三遍。
十遍,二十遍,三十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拿起朱砂笔。
这次我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先深吸一口气,让心静下来。
然后,下笔。
一笔,两笔,三笔。
线条流畅,弧度优美。
画完,我放下笔,看着桌上的阵纹。
完美。
和师尊画的一模一样。
“师尊!我画好了!”
师尊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再画一个。”他说。
我又画了一个。
又是一个完美的聚灵阵。
“再画。”
再画。还是完美。
“再画。”
一连画了十个,每一个都完美无缺。
师尊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欣慰,是一种——
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的感知力在画阵上有天然优势。”师尊说,“阵法的本质是灵气的排列组合,而你的感知力能够精准地捕捉每一丝灵气的走向。这种天赋,万里无一。”
我愣了一下。
“师尊,你是说……我在阵法上有天赋?”
“嗯。”
“比正常人强?”
“强很多。”
“比天才也强?”
师尊想了想:“比赵天麟强。”
赵天麟!那个双灵根的天才!那个十八岁筑基的骄子!
我沈渊,绝灵体废物,在阵法上比赵天麟强!
我差点跳起来。
“师尊!那我是不是可以在大比上用阵法打败他?”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只会画聚灵阵。”
“……”
“而且,”师尊补充道,“赵天麟也会画聚灵阵。”
“但他画得没我好!”
“阵法比的是效果,不是美观。”
好吧,师尊说得有道理。
但从那天起,我发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阵法。
我喜欢画阵时那种心静如水的感觉,喜欢阵纹在笔下流淌的韵律,喜欢阵法成型时灵气流动的轨迹。
这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一件事让我觉得自己“不废”。
师尊也发现了。
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教我阵法。
从最基础的聚灵阵、防御阵、困敌阵,到中级的传送阵、幻阵、杀阵,再到高级的复合阵、连环阵、阵中阵。
我的手在进步,阵纹在变化,而师尊的手,也越来越频繁地覆上我的手。
“这里不对,灵气走向偏了。”
师尊站在我身后,左手按着我的左肩,右手握着我的右手,带着我一笔一划地调整。
他的胸膛又贴上了我的后背。
他的呼吸又拂过了我的耳廓。
他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了。
“集中注意力。”
“师、师尊,我很集中。”
“你的灵气在抖。”
“那是因为师尊你靠太近了。”
沉默。
师尊松开了我的手,退后一步。
“自己画。”
“别别别!师尊你带着我画!我自己画不好!”
“你不是说靠太近了吗?”
“我骗你的!你靠多近都行!”
师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怎么会收你为徒”的无奈。
但他还是走回来了。
还是站在我身后。
还是握着我的手。
还是靠得很近。
我的心跳又开始了。
砰。砰。砰。
“你的心跳声太大了。”师尊说。
“师尊你能听见?”
“嗯。”
“那你听见了什么?”
“听见你在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我就是在想师尊你今天用的什么熏香。”
“我没用熏香。”
“那你身上为什么这么香?”
沉默。
“沈渊。”
“在!”
“画阵的时候,不要说话。”
“哦。”
我闭嘴了。
但我的手不老实。
在师尊的带领下画阵,我的手会“不小心”反握住师尊的手。
不是握手腕,是十指交叉的那种握。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师尊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你的手往哪儿放?”
“在画阵啊。”
“画阵需要十指交叉吗?”
“需要。”
“为什么?”
“因为——这样握得比较稳。”
师尊看着我,我看着他。
对视了三秒。
师尊先移开了目光。
“画完这个阵,把手松开。”
“是,师尊。”
我嘴上答应,心里在想:下次还要这样握。
师尊好像又看出了我的心思。
“沈渊。”
“在!”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让你用脚画阵。”
“……师尊,你好狠。”
师尊没理我,继续带着我画阵。
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而且这次,他没有把手抽走。
就那样十指交叉,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画完了整个阵。
画完之后,他松开手,转过身。
“今天就到这里。”
“师尊,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红了红了,真的红了。”
“那是——”
“别说晒的,今天下雨。别说热的,现在是冬天。师尊你换句新词。”
师尊沉默了三秒。
“那是气的。”
“气什么?”
“气你不听话。”
“可是师尊你明明不讨厌我不听话。”
“……”
“师尊,你每次耳朵红的时候,其实心里都在笑,对不对?”
师尊转过身,看着我。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无奈。宠溺。认命。
还有一丝——
被看穿的窘迫。
“沈渊。”
“在!”
“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那师尊你喜欢吗?”
沉默。
师尊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有说“今天的课到此为止”,也没有说“明天见,渊儿”。
但我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沈渡洲,被我问跑了。
我站在丹房里,笑得像个傻子。
师尊喜欢我。
他嘴上不说,但他的耳朵说了。
他的耳朵,是我沈渊的忠实盟友。
日子一天一天过,阵法一门一门学。
我发现自己在阵法上的天赋确实远超常人。别人需要画一百遍才能掌握的阵纹,我画十遍就能完美复刻。别人需要一个月才能理解的阵理,我三天就能融会贯通。
师尊说,这是因为我的感知力天生适合阵法。
“阵法的本质是灵气的精确控制。你的绝灵体虽然修炼慢,但正因为慢,你对每一丝灵气的感知都比别人精细十倍。这种精细度,是天才也无法企及的。”
这是师尊第一次用“无法企及”这个词来形容我。
虽然前面加了“天才也无法”,但重点是“无法企及”。
我沈渊,有一样东西是天才也比不上的。
这就够了。
学习阵法的第三个月,发生了一件大事。
陈伯渊来丹房送药材,刚好撞见师尊在教我画阵。
师尊站在我身后,左手按着我的肩,右手握着我的手。
十指交叉。
陈伯渊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们的姿势刚好是:我坐在桌前,师尊站在我身后,身体前倾,几乎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陈伯渊手里的药材掉在了地上。
“你……你们……”
师尊松开我的手,站直身体,面色如常。
“陈长老,有事?”
陈伯渊看了看师尊,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铁青。
“掌教师兄,你在干什么?”
“教他画阵。”
“教画阵需要十指交叉?”
“需要。”师尊面不改色,“他的灵气不稳定,需要外力引导。”
“外力引导需要靠那么近?”
“需要。”
“需要从背后抱着?”
“没有抱。只是站着。”
陈伯渊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好像不深呼吸就会当场气绝。
“掌教师兄,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们吗?”
“不知道。”师尊说,“也不想知道。”
“他们说——”陈伯渊压低声音,好像怕被人听见,“说你们师徒关系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
“就是说——”陈伯渊又深吸一口气,“说你俩有苟且之事!”
我差点笑出来。
苟且之事。
这四个字从陈伯渊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张铁青的脸,太有喜感了。
师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笑试试。
我憋住了。
“陈长老,”师尊的声音很平静,“我和沈渊之间,清清白白。他在学阵法,我在教阵法。仅此而已。”
“可是你们——”
“至于别人怎么说,”师尊顿了顿,“那是别人的事。”
陈伯渊看着师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掌教师兄,你好自为之。”
他捡起地上的药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有警告,有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丹房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师尊,师尊看着我。
“师尊。”
“嗯。”
“陈长老好像很生气。”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可是——”
“沈渊。”师尊打断了我,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别人的闲话。”
我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师尊你说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师尊看着我,目光很深。
“是清清白白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
“师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尊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竹林。
“沈渊。”
“在。”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师尊顿了顿,“遇见我。”
我站起来,走到师尊身后。
“师尊,你转过来。”
师尊没有动。
“师尊,你转过来看着我。”
师尊缓缓转过身。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师尊,我沈渊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青牛镇的河沟里,被你捡到。”
师尊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救了我的命,给了我名字,教了我本事。”我说,“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怎么会后悔遇见你?”
沉默。
丹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师尊伸出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这次弹得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沈渊。”
“在。”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可是师尊你问我的——”
“我问你,你就一定要回答吗?”
“师尊问话,弟子不敢不答。”
“那我现在让你闭嘴,你闭不闭?”
“闭。”
我闭嘴了。
但我的眼睛没有闭。
我就那样看着师尊,师尊看着我。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师尊的头发,几缕黑发拂过他的脸颊。
我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他耳后。
师尊没有躲。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像在忍耐什么。
我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
“师尊,今天的课到此为止吗?”
师尊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到此为止。”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师尊,你忘了一句话。”
“什么话?”
“渊儿。”
师尊的耳朵又红了。
“明天见,渊儿。”他说。
声音很轻,很轻。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天见,师尊。”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出丹房,走进月光里。
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
“学习阵法第三个月,陈长老来送药材,看见师尊握着我的手,脸都绿了。他走后,我问师尊怕不怕闲话,师尊说不怕。我又问他是不是清清白白,他没有回答。师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你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但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说你怕我后悔遇见你,但你知不知道,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师尊,我喜欢你。不是徒弟对师尊的喜欢。是沈渊对沈渡洲的喜欢。有一天,我会亲口告诉你。不是开玩笑,不是撩拨,不是‘不小心’。是认真的、正式的、当着你的面告诉你。在那之前,请你好好活着。等我。”
写完,我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师尊站在窗边的样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不是淡,不是拒人千里。
是——
脆弱。
沈渡洲,在我面前,露出了脆弱。
因为他怕我后悔。
怕我觉得遇见他是一件错事。
这个三界第一天才,这个百岁化神的大能,这个站在修真界顶点的男人——
怕我后悔。
因为他在乎我。
很在乎很在乎。
在乎到怕自己成为我的负担。
在乎到宁愿推开我,也不愿拖累我。
师尊,你怎么这么傻?
你是沈渡洲啊。
你从来都不是负担。
你是我的光。
是我沈渊这辈子,最亮的那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