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之后的第五个月,师尊终于给了我第一个正式任务。
“山下青牛镇附近出现了一只妖兽,伤了不少村民。”师尊站在丹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宗门派你去处理。”
“青牛镇?”我愣了一下,“那不是我的老家吗?”
“嗯。”
“师尊,你是不是故意选这个任务给我的?”
师尊看了我一眼:“不是。是正好那里出了事。”
“可是太虚宫那么多弟子,为什么偏偏派我去?”
“因为别的弟子都有更重要的任务。”
“……”
师尊,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伤人?
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但每次听到还是觉得扎心。
“任务详情在这里。”师尊把公文递给我,“妖兽是一只三阶的赤眼狼妖,皮糙肉厚,速度快,擅长偷袭。你筑基初期的修为,勉强能应付。”
“勉强?”
“嗯。所以不要大意。”
“师尊,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提醒。”
“提醒不就是担心吗?”
“沈渊。”
“在!”
“你再废话,我就换人去。”
“别别别!我去!我现在就去!”
我接过公文,转身就往外跑。
“站住。”
我停下来,回头。
师尊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衣照得发亮。
“注意安全。”他说。
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师尊,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注意安全。”
“不是这一句,是前面那句。”
“……没有前面那句。”
“有!你说‘站住’,然后——”
“沈渊。”师尊打断了我,“你再不走,天就黑了。”
“可是师尊你——”
“走。”
“好好好,我走我走。”
我转过身,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师尊说“注意安全”。
虽然语气很淡,但那是关心。
沈渡洲在关心我。
这个认知,让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我踏着飞剑,一路往青牛镇的方向飞去。
青牛镇离太虚宫不远,飞剑全速的话,两个时辰就能到。
但我的飞剑速度一般,所以花了三个时辰。
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青牛镇还是老样子。
破破烂烂的房子,歪歪扭扭的街道,稀稀拉拉的行人。
镇东头的枣树还在,比二十多年前粗了一圈。我家的土坯房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黄土和杂草。
我在镇口降落,收了飞剑,走进镇子。
镇上的气氛不太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没有人,偶尔有几只野狗跑过,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我找到镇上的里正,出示了太虚宫的令牌。
里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令牌,差点跪下。
“仙、仙人!你可算来了!”
“别激动,先说说情况。”
“三天前,镇北的山里来了一只大狼,眼睛是红的,有牛那么大!它咬死了我们好几个猎户,还叼走了张家的小儿子!”
“张家的小儿子?还活着吗?”
“不、不知道啊!那狼叼了人就不见了,我们也不敢进山去找!”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今晚我去山里找它。”
“仙人,你一个人去?”
“嗯。”
“要不要带几个人帮忙?”
“不用。”我说,“你们去了反而是累赘。”
里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仙人你小心。”
“放心。”
我转身往镇北走。
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停下来,回头问里正:“对了,镇上现在还有卖糖葫芦的吗?”
“啊?”
“糖葫芦。就是山楂串成串,裹上糖浆的那种。”
里正一脸懵逼:“有、有吧,镇西头王老头还在卖。”
“好嘞,谢谢。”
我继续往北走。
里正在后面喊:“仙人,你要吃糖葫芦?”
“回来再买!”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镇北的山,叫鹰愁涧。
就是我七岁那年,我爹被妖兽叼走的地方。
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我又回到了这里。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涧还是那条涧。
只是当年的小乞丐,现在变成了一个筑基期的修士。
我在山涧边停下来,闭上眼睛,释放感知力。
方圆一里内,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只虫子的灵气波动,都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这是我的天赋。绝灵体带来的变态感知力。
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只赤眼狼妖。
它在山涧上游的一个山洞里,离我大概两里路。
山洞里除了它,还有一股微弱的人类的灵气波动。
应该是张家的小儿子。还活着。
我松了口气。
踏着飞剑,悄无声息地飞到山洞附近。
山洞不大,洞口被灌木丛遮住了,从外面看不出来。
我落在洞口上方的一块岩石上,居高临下地观察。
感知力告诉我,狼妖正在睡觉。它的灵气波动很平稳,呼吸很均匀。
张家小儿子被它丢在洞角,灵气波动很微弱,但还在。
我制定了一个计划:先进洞,用阵法困住狼妖,然后救出小孩,最后解决狼妖。
计划很完美。
但执行起来——
“嗷呜!”
我刚踏进洞口,狼妖就醒了。
妈的,不是说狼妖睡觉很死吗?
狼妖从洞里冲出来,一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盏红灯。它比我预想的还要大,站起来快有一人高,浑身灰黑色的毛,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哇,你真大。”我说。
狼妖:“嗷呜!”
“你别叫,吵死了。”
狼妖扑过来了。
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我侧身避开,同时右手一挥,一道火球术打出去。
火球打在狼妖身上,炸开一团火花。
狼妖的毛被烧焦了一片,但它只是抖了抖身子,跟没事一样。
三阶妖兽,皮糙肉厚,名不虚传。
“好吧,火球术不行,那就换一个。”
我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纸,这是出发前师尊塞给我的,说是“以防万一”。
我展开符纸,注入灵气,往空中一抛。
“困敌阵,起!”
符纸在空中排列成一个阵法,发出金色的光芒,将狼妖笼罩在其中。
狼妖被困在阵法里,左冲右突,但每次碰到阵法的边缘就会被弹回去。
“怎么样?我师尊给我的符纸,厉害吧?”
狼妖:“嗷呜嗷呜!”
“你再叫也没用,老实待着。”
我绕过阵法,走进山洞深处。
洞角蜷缩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浑身是伤,昏迷不醒。
我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
“小弟弟,醒醒。”
小男孩没反应。
我把他背起来,走出山洞。
狼妖还在阵法里挣扎,阵法的光芒已经开始变暗了。
符纸的阵法持续时间有限,最多再撑一盏茶的时间。
我把小男孩放在洞外的一块平地上,转身面对狼妖。
“好了,现在该解决你了。”
我从腰间抽出飞剑,注入灵气。
飞剑发出一声清鸣,剑身亮起银色的光芒。
“御剑术,第一式——破!”
飞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光,直刺狼妖。
狼妖感觉到了危险,拼命挣扎,阵法终于撑不住了,金光碎裂,狼妖从阵法中冲了出来。
但我的飞剑已经到了。
“噗——”
飞剑刺入狼妖的右肩,鲜血喷涌。
狼妖发出一声惨叫,转身就跑。
“想跑?”
我召回飞剑,追了上去。
狼妖的速度很快,但我的感知力更强。不管它往哪个方向跑,我都能提前预判,拦截它的去路。
追了大概一刻钟,狼妖被我逼到了悬崖边上。
“跑啊,你再跑啊。”
狼妖转过身,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它的右肩在流血,左腿也被我的飞剑划了一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它没有放弃。
它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低吼着,准备做最后的搏命一击。
“嗷呜——”
这一次,它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快到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我侧身避开,但它的一只爪子还是划过了我的左臂。
“嘶——”
疼。
火辣辣的疼。
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但我没有退缩。
飞剑在手,灵气灌注,一剑刺入狼妖的胸口。
“噗——”
这一次,刺得很深。
狼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我拔出飞剑,退后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气。
左臂疼得要命,鲜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但我活下来了。
我赢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的狼妖,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完成宗门任务。
没有师尊帮忙,没有师尊在背后指导,没有师尊的灵力保驾护航。
我一个人,杀了一只三阶妖兽。
我沈渊,不是废物。
我沈渊,也能保护别人。
我蹲下来,从狼妖身上拔出一根毛,塞进袖子里。
这是战利品。
回去要给师尊看的。
我回到山洞外面,背起小男孩,踏上飞剑,往青牛镇飞去。
到了镇上,我把小男孩交给里正,让他找大夫看看。
里正千恩万谢,非要给我磕头。
“别磕了别磕了,举手之劳。”
“仙人,你受伤了!”里正看见我左臂上的伤口,脸色大变。
“小伤,不碍事。”
“我让王老头给你送糖葫芦!”
“好嘞。”
我在镇口的石头上坐下来,等糖葫芦。
左臂还在流血,但我不想管。
因为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回去见师尊的场景。
“师尊,我完成任务了。”
“嗯。”
“我杀了一只三阶妖兽。”
“嗯。”
“我还救了一个小孩。”
“嗯。”
“师尊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不错。”
就一个字?
不对,两个字。
“不错”。
师尊说我“不错”。
沈渡洲说我“不错”!
我笑得像个傻子,完全忘了左臂还在流血。
糖葫芦来了。
王老头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
“仙人,这是刚做的,你尝尝。”
“谢谢王大爷。”
我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和二十多年前一个味道。
小时候我买不起糖葫芦,每次经过王老头的摊子,都只能看着流口水。
有一次,王老头看我可怜,送了我一串。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糖葫芦。
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第二天,我爹就进山打猎,再也没回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眼眶有点热。
“王大爷,你还记得我吗?”
王老头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摇了摇头。
“老了,记不清了。”
“二十多年前,镇东头老沈家的儿子,你送过他糖葫芦。”
王老头想了很久,忽然睁大了眼睛。
“你是……那个小叫花子?”
“嗯。”
“你没死?!”
“没有,被人救了。”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王老头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你现在是仙人了?”
“嗯,算是吧。”
“好好好,老沈家有后了!”王老头抹着眼泪,“你爹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我笑了笑,没有告诉他我爹可能已经变成了妖兽的粪便。
“王大爷,谢谢你当年的糖葫芦。”
“不谢不谢,你多吃几串!”王老头把两串糖葫芦都塞给我,“不够我再去做!”
“够了够了,两串够了。”
我坐在石头上,吃完了一串糖葫芦。
另一串,我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带回去给师尊。
不知道他吃不吃甜的。
化神境大能应该不会吃糖葫芦吧?
但我想给他。
因为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
我想把最喜欢的,分享给最喜欢的人。
回到太虚宫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我踏着飞剑,降落在丹房门口。
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衣服上全是血,看起来挺吓人的。
丹房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师尊坐在丹炉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好像在等我。
“师尊,我回来了。”我说。
师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左臂上。
“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我看看。”
师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去掀我的袖子。
“师尊,真的不碍事——”
“闭嘴。”
师尊掀开我的袖子,看见那道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狼妖抓的?”
“嗯。”
“不是说不许受伤吗?”
“师尊你什么时候说过不许受伤?”
“我说过。”
“你只说‘注意安全’,没说‘不许受伤’。”
“那我现在说了。”师尊抬头看着我,“以后,不许受伤。”
我看着师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心疼,还有一点点——生气?
“师尊,你在担心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生气。”
“你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了。”
师尊沉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瓶药膏,打开盖子,用手指挑了一点,涂在我的伤口上。
药膏凉凉的,涂上去之后,疼痛立刻减轻了大半。
师尊的手指在我的伤口上轻轻涂抹,动作很轻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的侧脸。
“师尊。”
“嗯。”
“我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糖葫芦。
糖葫芦已经有点化了,糖浆黏糊糊的,沾在油纸上。
师尊看着糖葫芦,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糖葫芦。”
“我知道是糖葫芦。你带这个回来干什么?”
“给你吃。”
师尊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我不吃甜的。”他说。
“你尝一口嘛。”
“不尝。”
“就一口。”
“沈渊——”
“师尊,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给你。”
沉默。
师尊看着糖葫芦,又看着我。
最后,他伸手,从油纸上摘下一颗山楂,放进嘴里。
嚼了嚼。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太甜了。”他说。
“那你喜欢吗?”
师尊没有回答。
但他把剩下的糖葫芦,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了袖子里。
“师尊,你不吃了吗?”
“留着明天吃。”
“明天就坏了。”
“放袖子里不会坏。”
“你袖子里又不是冰窖。”
“沈渊。”
“在!”
“闭嘴。”
我闭嘴了。
但心里美得冒泡。
师尊把糖葫芦收起来了。
沈渡洲,收下了我送的糖葫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喜欢。
就算他说“太甜了”,他也喜欢。
因为是我送的。
我站在那里,傻笑了半天。
师尊看着我,叹了口气。
“去换衣服。”
“哦。”
“然后把伤口包好。”
“好。”
“明天写一份任务报告,三千字。”
“又是三千字?!”
“受伤了,再加一千字。”
“为什么受伤了还要加字?!”
“让你记住,下次不要再受伤。”
“……”
师尊,你的逻辑真的好奇怪。
但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沈渡洲,在偷笑。
因为我送了他糖葫芦。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
“第一次下山除妖,杀了三阶妖兽一只,救了一个小男孩,受了一点小伤。师尊生气了,说‘以后不许受伤’。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是心疼。我给了他一颗糖葫芦,他说太甜了,但收进了袖子里。师尊,你知道吗,你说‘太甜了’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你以为我没看见,但我看见了。你笑起来真好看。虽然只是一点点弯,但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以后我要经常送你糖葫芦,让你经常笑。就算你说‘太甜了’,我也要送。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写完,我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师尊吃糖葫芦的样子。
嚼了嚼,说“太甜了”,然后收进袖子里。
沈渡洲,你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到我想把你揉进怀里,亲一口。
当然,我不敢。
至少现在还不敢。
但总有一天,我会的。
总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