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气七层那年,发生了一件我以为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
师尊生病了。
化神境大能,三界第一天才,百病不侵的沈渡洲——生病了。
这事说起来离谱,但原因很简单:他为了帮我推演功法,连续三个月没有合眼,修为消耗过大,灵力枯竭,身体直接垮了。
而我知道这件事的方式,更离谱。
那天早上,师尊没有来丹房。
这是七年来头一回。
每天早上,不管刮风下雨,师尊都会准时出现在丹房门口,手里端着药汤,说一句“喝了”,然后看我喝完,转身走人。
雷打不动。
但今天,丹房门口空荡荡的。
没有白衣,没有药汤,没有“喝了”。
我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
师尊没来。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我嘀咕着,站起来往外走。
师尊的静室在后山半山腰,离丹房不远,走一盏茶就到。我从来没去过——师尊不喜欢别人打扰他静修。
但今天,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到了静室门口,我敲了敲门。
“师尊?”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
“师尊?你在吗?”
还是没有回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推门。
门没锁。
静室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书房,堆满了书和公文;里间是卧室,只有一张床、一个蒲团、一盏灯。
师尊在床上。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身上的白衣皱巴巴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
“师尊?”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说,“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我绕到床的另一边,蹲下来,看他的脸。
然后我吓了一跳。
师尊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师尊!”我慌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的。
烫得吓人。
“师尊!你发烧了!你等着,我去找陈长老——”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紧。
“别去。”师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是你——”
“别去。”他重复了一遍,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平时像寒潭,深不见底,冷得能冻死人。但今天,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丝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脆弱。
沈渡洲,脆弱的。
像一块白玉上面裂了一道缝。
“师尊,你到底怎么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化神境吗?怎么会生病?”
师尊松开我的手腕,重新闭上眼睛。
“修为消耗过度,灵力枯竭。休息几天就好。”
“修为消耗过度?”我急了,“你怎么会修为消耗过度?你干了什么?”
师尊没回答。
“师尊,你说话啊!”
“吵。”他说。
“……”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他不说,我不问。但我要照顾他。
“师尊,你吃过东西了吗?”
“不饿。”
“多久没吃了?”
沉默。
“师尊,多久?”
“……三天。”
三天没吃东西,三个月没合眼,修为消耗过度,灵力枯竭。
沈渡洲,你是铁打的吗?
不,铁打的也会生锈。
“我去给你熬粥。”我站起来。
“不用。”
“你闭嘴。”
师尊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大概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说“你闭嘴”。
但我不在乎。
我跑到厨房,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些米。不是灵米,就是普通的白米,是厨房用来做杂役弟子伙食的。
我不会做饭。
真的不会。
我在丹房烧了七年火,但那是烧火,不是做饭。我对食材的理解仅限于“生的不能吃,熟的可能能吃”。
但为了师尊,我拼了。
淘米,加水,生火,煮粥。
火太大了,粥溢出来了。
火太小了,粥煮不熟。
加水加多了,成了稀饭。
水加少了,成了干饭。
折腾了半个时辰,我终于煮出了一锅勉强能称之为“粥”的东西。米粒还是硬的,水是清的,看起来像米泡水,不像粥。
我尝了一口。
没味道。
我又加了一勺盐。
再尝。
咸了。
我又加了一勺糖。
再尝。
又甜又咸,味道很魔幻。
算了,就这样吧。
我端着碗回到静室,师尊还躺在床上,姿势都没变。
“师尊,喝粥。”
“不喝。”
“你必须喝。”
“不。”
“师尊,你三岁吗?还要人哄?”
师尊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碗。
“这是什么?”
“粥。”
“你确定?”
“……差不多。”
师尊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碗。他看了一眼碗里那坨不明物体,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喝了一口。
然后他停下了。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师尊放下碗,看着我。
“沈渊。”
“在!”
“你放了什么?”
“米、水、盐、糖。”
“盐和糖一起放?”
“嗯……我想着总得有点味道。”
师尊又沉默了片刻。
“以后,”他一字一顿地说,“不准进厨房。”
“……”
师尊没喝完那碗粥。他喝了三口,就放下了碗。
但他没说不喝了,只是放下了。
我觉得他是在给我面子。
师尊喝完三口粥之后,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我。
“你回去吧,我没事。”
“我不走。”
“回去练功。”
“师尊,你都这样了还惦记我练功?”
“你的练气七层还没突破。”
“你都快死了还管我突不突破?”
“谁说我要死了?”
“你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师尊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大概是在考虑要不要把我扔出去。
但最终他没扔。
因为他没力气了。
“师尊,”我在床边坐下来,“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师尊没回答。
“是不是因为我?”
他还是没回答。
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就够了。
我就知道了。
“师尊,你在帮我推演功法,对不对?”
沉默。
“你三个月没合眼,是在推演功法,对不对?”
还是沉默。
“你修为消耗过度,灵力枯竭,是因为推演功法消耗太大,对不对?”
师尊终于开口了。
“绝灵体的功法,没有先例可循。”他的声音很轻,“每推演一步,都需要大量的灵力模拟运行。你的体质特殊,很多常规的功法路径都走不通,必须另辟蹊径。”
“所以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这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我站起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师尊,你告诉我,这是唯一的办法?你把自己熬到灵力枯竭、躺在床上起不来,这叫办法?”
师尊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声音忽然小了,带着一点颤抖,“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静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有鸟叫声,风吹过竹林的声音,还有我的心跳声。
砰。砰。砰。
师尊伸出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力气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不会出事。”他说。
“你保证?”
“我保证。”
“你发誓?”
师尊看着我,那双平时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暖意。
“我发誓。”
我在床边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的头上。
是师尊的手。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摸一只炸毛的猫。
“别哭了。”
“我没哭。”
“你鼻子红了。”
“那是冻的。”
“现在是夏天。”
“……热的。”
师尊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放在我的头顶,手指微微弯曲,搭在我的发间。
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冷,是玉的凉、月的凉、雪的凉。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他刚才抓过的地方。
还有一点红印。
他的力气明明那么小,却留下了印子。
说明他的身体真的很虚弱了。
一个化神境大能,虚弱到抓一下徒弟的手腕都能留下红印。
他到底消耗了多少?
我不敢想。
那天下午,师尊睡了一觉。
真正的睡觉,不是打坐入定,是像凡人一样闭上眼睛、失去意识的睡觉。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脸。
睡着了的师尊,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他的脸上永远挂着那层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睡着了,冰霜化了,露出底下的面容。
他的睫毛很长。我早就知道,但近距离看才发现,长到可以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还是有点发紫,但比早上好多了。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饱满,像画上去的。
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好像还在想什么功法、什么推演。
我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师尊,”我小声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拼?”
他没醒。
“你知不知道,你生病了我有多害怕?”
他还是没醒。
“你是沈渡洲啊,你怎么会生病呢?你怎么可以生病呢?”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这句话,我白天问过他,他没回答。
现在他睡着了,我还是没得到答案。
但没关系。
因为他发誓了。
沈渡洲的誓言,比任何人的都重。
他说的“我发誓”,就是一定会做到的意思。
我信他。
师尊睡了三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静室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师尊的脸上。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还在?”
“我哪儿也不去。”我说。
师尊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什么时辰了?”
“戌时。”
“你在这里待了四个时辰?”
“嗯。”
“功课呢?”
“没做。”
“火呢?”
“没烧。”
“灵气呢?”
“没练。”
师尊看着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师尊,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我的功课?”
“修道不能间断。”
“你也不能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师尊沉默了片刻。
“沈渊。”
“在。”
“你今天很啰嗦。”
“那是因为师尊你今天很不听话。”
师尊又沉默了。
我忽然觉得,我们俩的对话好像反过来了。平时都是师尊训我,今天变成我训师尊了。
这感觉,还挺爽的。
“师尊,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
“不准进厨房。”
“那我叫厨房做?”
“不必。”
“那你吃什么?”
“辟谷。”
“你都三天没吃了!”
“修士可以辟谷。”
“你都灵力枯竭了还辟什么谷!”
师尊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为什么要收你为徒”的无奈。
但他最后还是让我去叫厨房做了碗面。
厨房做的面就是不一样。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点葱花,香气扑鼻。
师尊吃了半碗,把剩下半碗推给我。
“我吃过了。”我说。
“你什么时候吃的?”
“中午。”
“中午到现在几个时辰了?”
“四个时辰。”
“吃。”
“师尊,这是你的面——”
“沈渊。”师尊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今天照顾了我一天,自己却没吃东西。你觉得我会高兴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面吃了。
面已经有点坨了,汤也凉了,但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因为师尊吃过。
因为师尊让我吃的。
那天晚上,我坚持要留在静室照顾师尊。
师尊说不用,我说不行。
最后师尊妥协了,但条件是:我必须练功。
“你躺着练?”我难以置信。
“入定不需要姿势。”
“师尊,你都这样了还能入定?”
“你以为我是你?”
“……”
好吧,他是沈渡洲。即使灵力枯竭、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也是沈渡洲。
我在静室的地上铺了个蒲团,盘腿坐下,开始运转灵气。
师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也在运转灵气。
静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灵气波动。
我的灵气还是那样,浑浊、缓慢、像泥水。
师尊的灵气还是那样,清澈、轻快、像山泉。
但今天,师尊的灵气比平时弱了很多,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我忽然觉得心疼。
不是比喻,是真的心疼。胸口那个位置,酸酸胀胀的,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师尊。”我睁开眼。
“嗯。”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怎样?”
“不要为了我把自己搞成这样。”
沉默。
“师尊,我的功法可以慢慢推,我的修为可以慢慢修,我一点也不急。但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静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以为师尊已经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
“你还有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次我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蒲团上。
“不许哭。”师尊说。
“我没哭。”我吸了吸鼻子。
“你在哭。”
“是蒲团太硬了硌的。”
“……蒲团是软的。”
“那就是丹房的火熏的。”
“你现在在静室。”
“那就是——”
“沈渊。”
“嗯?”
“过来。”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
师尊伸出手,用拇指抹去了我脸上的眼泪。
就像七年前,在九霄台上,他抹去我脸上的灰一样。
动作很轻,很温柔。
“别哭了。”他说。
“那你以后别再让我哭了。”
师尊沉默了片刻。
“我尽量。”
尽量。
不是“好”,不是“我保证”,不是“我发誓”。
是“尽量”。
这说明他自己也不确定。
沈渡洲,连自己的健康都不能保证。
因为他在乎的东西太多了。太虚宫、三界、修真界、他的责任、他的使命——
还有我。
我在乎的东西很少。
只有他。
所以,我会保护好他。
即使他现在比我强一万倍,即使他是三界第一天才,即使我是废物绝灵体。
总有一天,我会强到可以保护他。
强到不用他再为我消耗修为、推演功法、熬到灵力枯竭。
强到可以对所有人说:这是我的人,谁也不许动。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丹房。
我在师尊的静室里打坐了一整夜,灵气运转了九个大周天,突破了练气七层。
第二天早上,师尊醒来,看了我一眼。
“突破了?”
“嗯。”
“什么时候?”
“昨晚。”
“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觉。”
师尊沉默了片刻。
“沈渊。”
“在!”
“你昨晚……坐在我床边打坐的?”
“嗯。”
“为什么?”
“因为离你近,灵气比较好闻。”
“……闻?”
“就是感觉。”我笑嘻嘻地说,“师尊你的灵气有安神作用,我在你旁边打坐,入定特别快。”
师尊看着我,耳朵尖又红了。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他说。
“师尊,今天还没开始上课呢。”
“那就提前结束。”
“……”
我笑着站起来,收拾蒲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师尊靠在床头,头发散着,白衣皱巴巴的,脸色还有点白。
但他在看我。
目光很复杂,有无奈,有嫌弃,有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清的东西。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喜欢。
沈渡洲喜欢沈渊。
这个事实,像一颗种子,在我们两个人心底同时发芽。
只是谁都没有说破。
但没关系。
时间还长。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它开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