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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练气七层那年,发生了一件我以为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


师尊生病了。


化神境大能,三界第一天才,百病不侵的沈渡洲——生病了。


这事说起来离谱,但原因很简单:他为了帮我推演功法,连续三个月没有合眼,修为消耗过大,灵力枯竭,身体直接垮了。


而我知道这件事的方式,更离谱。


那天早上,师尊没有来丹房。


这是七年来头一回。


每天早上,不管刮风下雨,师尊都会准时出现在丹房门口,手里端着药汤,说一句“喝了”,然后看我喝完,转身走人。


雷打不动。


但今天,丹房门口空荡荡的。


没有白衣,没有药汤,没有“喝了”。


我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


师尊没来。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我嘀咕着,站起来往外走。


师尊的静室在后山半山腰,离丹房不远,走一盏茶就到。我从来没去过——师尊不喜欢别人打扰他静修。


但今天,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到了静室门口,我敲了敲门。


“师尊?”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


“师尊?你在吗?”


还是没有回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推门。


门没锁。


静室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书房,堆满了书和公文;里间是卧室,只有一张床、一个蒲团、一盏灯。


师尊在床上。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身上的白衣皱巴巴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


“师尊?”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说,“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我绕到床的另一边,蹲下来,看他的脸。


然后我吓了一跳。


师尊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师尊!”我慌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的。


烫得吓人。


“师尊!你发烧了!你等着,我去找陈长老——”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紧。


“别去。”师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是你——”


“别去。”他重复了一遍,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平时像寒潭,深不见底,冷得能冻死人。但今天,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丝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脆弱。


沈渡洲,脆弱的。


像一块白玉上面裂了一道缝。


“师尊,你到底怎么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化神境吗?怎么会生病?”


师尊松开我的手腕,重新闭上眼睛。


“修为消耗过度,灵力枯竭。休息几天就好。”


“修为消耗过度?”我急了,“你怎么会修为消耗过度?你干了什么?”


师尊没回答。


“师尊,你说话啊!”


“吵。”他说。


“……”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他不说,我不问。但我要照顾他。


“师尊,你吃过东西了吗?”


“不饿。”


“多久没吃了?”


沉默。


“师尊,多久?”


“……三天。”


三天没吃东西,三个月没合眼,修为消耗过度,灵力枯竭。


沈渡洲,你是铁打的吗?


不,铁打的也会生锈。


“我去给你熬粥。”我站起来。


“不用。”


“你闭嘴。”


师尊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大概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说“你闭嘴”。


但我不在乎。


我跑到厨房,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些米。不是灵米,就是普通的白米,是厨房用来做杂役弟子伙食的。


我不会做饭。


真的不会。


我在丹房烧了七年火,但那是烧火,不是做饭。我对食材的理解仅限于“生的不能吃,熟的可能能吃”。


但为了师尊,我拼了。


淘米,加水,生火,煮粥。


火太大了,粥溢出来了。


火太小了,粥煮不熟。


加水加多了,成了稀饭。


水加少了,成了干饭。


折腾了半个时辰,我终于煮出了一锅勉强能称之为“粥”的东西。米粒还是硬的,水是清的,看起来像米泡水,不像粥。


我尝了一口。


没味道。


我又加了一勺盐。


再尝。


咸了。


我又加了一勺糖。


再尝。


又甜又咸,味道很魔幻。


算了,就这样吧。


我端着碗回到静室,师尊还躺在床上,姿势都没变。


“师尊,喝粥。”


“不喝。”


“你必须喝。”


“不。”


“师尊,你三岁吗?还要人哄?”


师尊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碗。


“这是什么?”


“粥。”


“你确定?”


“……差不多。”


师尊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碗。他看了一眼碗里那坨不明物体,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喝了一口。


然后他停下了。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师尊放下碗,看着我。


“沈渊。”


“在!”


“你放了什么?”


“米、水、盐、糖。”


“盐和糖一起放?”


“嗯……我想着总得有点味道。”


师尊又沉默了片刻。


“以后,”他一字一顿地说,“不准进厨房。”


“……”


师尊没喝完那碗粥。他喝了三口,就放下了碗。


但他没说不喝了,只是放下了。


我觉得他是在给我面子。


师尊喝完三口粥之后,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我。


“你回去吧,我没事。”


“我不走。”


“回去练功。”


“师尊,你都这样了还惦记我练功?”


“你的练气七层还没突破。”


“你都快死了还管我突不突破?”


“谁说我要死了?”


“你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师尊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大概是在考虑要不要把我扔出去。


但最终他没扔。


因为他没力气了。


“师尊,”我在床边坐下来,“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师尊没回答。


“是不是因为我?”


他还是没回答。


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就够了。


我就知道了。


“师尊,你在帮我推演功法,对不对?”


沉默。


“你三个月没合眼,是在推演功法,对不对?”


还是沉默。


“你修为消耗过度,灵力枯竭,是因为推演功法消耗太大,对不对?”


师尊终于开口了。


“绝灵体的功法,没有先例可循。”他的声音很轻,“每推演一步,都需要大量的灵力模拟运行。你的体质特殊,很多常规的功法路径都走不通,必须另辟蹊径。”


“所以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这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我站起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师尊,你告诉我,这是唯一的办法?你把自己熬到灵力枯竭、躺在床上起不来,这叫办法?”


师尊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声音忽然小了,带着一点颤抖,“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静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有鸟叫声,风吹过竹林的声音,还有我的心跳声。


砰。砰。砰。


师尊伸出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力气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不会出事。”他说。


“你保证?”


“我保证。”


“你发誓?”


师尊看着我,那双平时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暖意。


“我发誓。”


我在床边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的头上。


是师尊的手。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摸一只炸毛的猫。


“别哭了。”


“我没哭。”


“你鼻子红了。”


“那是冻的。”


“现在是夏天。”


“……热的。”


师尊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放在我的头顶,手指微微弯曲,搭在我的发间。


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冷,是玉的凉、月的凉、雪的凉。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他刚才抓过的地方。


还有一点红印。


他的力气明明那么小,却留下了印子。


说明他的身体真的很虚弱了。


一个化神境大能,虚弱到抓一下徒弟的手腕都能留下红印。


他到底消耗了多少?


我不敢想。


那天下午,师尊睡了一觉。


真正的睡觉,不是打坐入定,是像凡人一样闭上眼睛、失去意识的睡觉。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脸。


睡着了的师尊,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他的脸上永远挂着那层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睡着了,冰霜化了,露出底下的面容。


他的睫毛很长。我早就知道,但近距离看才发现,长到可以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还是有点发紫,但比早上好多了。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饱满,像画上去的。


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好像还在想什么功法、什么推演。


我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师尊,”我小声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拼?”


他没醒。


“你知不知道,你生病了我有多害怕?”


他还是没醒。


“你是沈渡洲啊,你怎么会生病呢?你怎么可以生病呢?”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这句话,我白天问过他,他没回答。


现在他睡着了,我还是没得到答案。


但没关系。


因为他发誓了。


沈渡洲的誓言,比任何人的都重。


他说的“我发誓”,就是一定会做到的意思。


我信他。


师尊睡了三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静室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师尊的脸上。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还在?”


“我哪儿也不去。”我说。


师尊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什么时辰了?”


“戌时。”


“你在这里待了四个时辰?”


“嗯。”


“功课呢?”


“没做。”


“火呢?”


“没烧。”


“灵气呢?”


“没练。”


师尊看着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师尊,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我的功课?”


“修道不能间断。”


“你也不能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师尊沉默了片刻。


“沈渊。”


“在。”


“你今天很啰嗦。”


“那是因为师尊你今天很不听话。”


师尊又沉默了。


我忽然觉得,我们俩的对话好像反过来了。平时都是师尊训我,今天变成我训师尊了。


这感觉,还挺爽的。


“师尊,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


“不准进厨房。”


“那我叫厨房做?”


“不必。”


“那你吃什么?”


“辟谷。”


“你都三天没吃了!”


“修士可以辟谷。”


“你都灵力枯竭了还辟什么谷!”


师尊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为什么要收你为徒”的无奈。


但他最后还是让我去叫厨房做了碗面。


厨房做的面就是不一样。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点葱花,香气扑鼻。


师尊吃了半碗,把剩下半碗推给我。


“我吃过了。”我说。


“你什么时候吃的?”


“中午。”


“中午到现在几个时辰了?”


“四个时辰。”


“吃。”


“师尊,这是你的面——”


“沈渊。”师尊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今天照顾了我一天,自己却没吃东西。你觉得我会高兴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面吃了。


面已经有点坨了,汤也凉了,但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因为师尊吃过。


因为师尊让我吃的。


那天晚上,我坚持要留在静室照顾师尊。


师尊说不用,我说不行。


最后师尊妥协了,但条件是:我必须练功。


“你躺着练?”我难以置信。


“入定不需要姿势。”


“师尊,你都这样了还能入定?”


“你以为我是你?”


“……”


好吧,他是沈渡洲。即使灵力枯竭、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也是沈渡洲。


我在静室的地上铺了个蒲团,盘腿坐下,开始运转灵气。


师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也在运转灵气。


静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灵气波动。


我的灵气还是那样,浑浊、缓慢、像泥水。


师尊的灵气还是那样,清澈、轻快、像山泉。


但今天,师尊的灵气比平时弱了很多,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我忽然觉得心疼。


不是比喻,是真的心疼。胸口那个位置,酸酸胀胀的,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师尊。”我睁开眼。


“嗯。”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怎样?”


“不要为了我把自己搞成这样。”


沉默。


“师尊,我的功法可以慢慢推,我的修为可以慢慢修,我一点也不急。但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静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以为师尊已经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


“你还有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次我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蒲团上。


“不许哭。”师尊说。


“我没哭。”我吸了吸鼻子。


“你在哭。”


“是蒲团太硬了硌的。”


“……蒲团是软的。”


“那就是丹房的火熏的。”


“你现在在静室。”


“那就是——”


“沈渊。”


“嗯?”


“过来。”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


师尊伸出手,用拇指抹去了我脸上的眼泪。


就像七年前,在九霄台上,他抹去我脸上的灰一样。


动作很轻,很温柔。


“别哭了。”他说。


“那你以后别再让我哭了。”


师尊沉默了片刻。


“我尽量。”


尽量。


不是“好”,不是“我保证”,不是“我发誓”。


是“尽量”。


这说明他自己也不确定。


沈渡洲,连自己的健康都不能保证。


因为他在乎的东西太多了。太虚宫、三界、修真界、他的责任、他的使命——


还有我。


我在乎的东西很少。


只有他。


所以,我会保护好他。


即使他现在比我强一万倍,即使他是三界第一天才,即使我是废物绝灵体。


总有一天,我会强到可以保护他。


强到不用他再为我消耗修为、推演功法、熬到灵力枯竭。


强到可以对所有人说:这是我的人,谁也不许动。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丹房。


我在师尊的静室里打坐了一整夜,灵气运转了九个大周天,突破了练气七层。


第二天早上,师尊醒来,看了我一眼。


“突破了?”


“嗯。”


“什么时候?”


“昨晚。”


“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觉。”


师尊沉默了片刻。


“沈渊。”


“在!”


“你昨晚……坐在我床边打坐的?”


“嗯。”


“为什么?”


“因为离你近,灵气比较好闻。”


“……闻?”


“就是感觉。”我笑嘻嘻地说,“师尊你的灵气有安神作用,我在你旁边打坐,入定特别快。”


师尊看着我,耳朵尖又红了。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他说。


“师尊,今天还没开始上课呢。”


“那就提前结束。”


“……”


我笑着站起来,收拾蒲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师尊靠在床头,头发散着,白衣皱巴巴的,脸色还有点白。


但他在看我。


目光很复杂,有无奈,有嫌弃,有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清的东西。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喜欢。


沈渡洲喜欢沈渊。


这个事实,像一颗种子,在我们两个人心底同时发芽。


只是谁都没有说破。


但没关系。


时间还长。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它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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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咋老想套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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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咋老想套路我?

作者: 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