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气一层之后,我的修炼速度依然慢得像蜗牛爬。
不,比蜗牛还慢。蜗牛爬一丈,我大概能爬一寸。
从练气一层到练气二层,我花了整整一年半。
从练气二层到练气三层,又花了两年。
师尊说,这个速度,正常。
我已经不想吐槽“正常”这两个字了。在师尊的字典里,任何离谱的事情都叫“正常”。
比如,我花了四年半,从练气一层爬到练气三层。别的弟子四年半都练气巅峰准备筑基了。
“正常。”师尊说。
比如,我每次运功,灵气走到一半就会莫名其妙地拐弯,跑到一些奇怪的穴位里去,搞得我浑身抽搐,像触电一样。
“正常。”师尊说。
那天师尊难得地教了我一个新东西。
“练气三层,可以开始学习感知他人灵气了。”他说。
“感知他人灵气?怎么感知?”
“伸手。”
我伸出手。
师尊伸出他的手,覆在我的手掌上。
两只手,掌心相对,十指没有交叉——只是简单地贴在一起。
但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师尊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一块温润的白玉。覆在我的手掌上,比我的手大了一圈,刚好把我整个掌心包住。
“闭眼。”师尊说。
我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安静下来。
“用你的灵气去感知我的灵气。从掌心开始,沿着我的经脉,慢慢向外探索。”
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从师尊的掌心传来,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
那不是灵气,是灵气的“痕迹”。师尊刻意压制了自己的修为,只放出极其细微的灵气波动,让我感知。
我集中意念,像之前感知天地灵气一样,去捕捉那股波动。
很难。师尊的灵气波动太微弱了,像风中的蛛丝,一不留神就断了。
“别急。”师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你的感知力已经够强了,只是缺乏练习。”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
终于,我捕捉到了。
师尊的灵气和我的完全不同。我的灵气像浑浊的泥水,又慢又重;师尊的灵气像山间的清泉,又轻又快,在他体内流转自如,毫无阻滞。
那是化神境大能的灵气。
即使只放出万分之一,也比我见过的任何灵气都要精纯。
“感受到了?”师尊问。
“感受到了。”我说,“师尊,你的灵气好好闻。”
“……闻?”
“呃,不是闻,是感觉。就是……很舒服,像雪落在松枝上的味道。”
沉默。
我睁开眼,发现师尊正看着我,表情有点微妙。
“你从灵气里闻到了雪和松枝?”
“对啊,师尊你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师尊收回手,站起来,背对着我。
“……继续练。”他说。
然后走回了里间。
我总觉得他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下。
但丹房里光线太暗,我不确定。
一定是看错了。
沈渡洲,三界第一天才,太虚宫掌教,会因为徒弟说了一句“你好好闻”就耳朵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每天都要和师尊“对手掌”。
不对,是“感知灵气”。
每次师尊把手覆在我的手掌上,我的心脏就会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跳得我怀疑师尊能听见。
为了掩饰,我开始没话找话。
“师尊,你的手好凉。”
“闭嘴。”
“师尊,你平时用什么擦手?好滑。”
“闭嘴。”
“师尊,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的手大小刚好合适?像拼图一样。”
师尊把手抽走了。
“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
“别别别!师尊我错了!我再也不废话了!”
师尊重新把手覆上来,面无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这次把手放上来之前,在衣袍上蹭了两下。
好像在擦手汗。
沈渡洲也会出汗?
我觉得我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练气五层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是修为上的大事,是——师尊带我去参加宗门大比了。
太虚宫每五年举行一次宗门大比,所有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都可以参加,比试修为、术法、炼丹、阵法等等。胜者有丰厚奖励,还能得到长老们的青睐。
而我,一个练气五层的废物,被师尊拎到了大比现场。
“师尊,我来干嘛?”
“看。”
“看什么?”
“看别人怎么打架。”
“……师尊,你是认真的吗?”
师尊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你上次说‘躺着别动灵气自己会来’就是在开玩笑。”
“那是幽默。”
“……”
师尊把我放在观众席上,自己去了主座。临走前丢下一句话:“看完回去写一篇心得,不少于三千字。”
三千字!
我一个练气五层的废物,看别人打架,要写三千字心得?
我正想抗议,师尊已经走远了,白衣飘飘,头都没回。
大比开始了。
第一场,是两个筑基期的内门弟子比剑。那剑光闪闪,灵气纵横,打得那叫一个精彩。
我看得津津有味。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打得好快。我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只见两道影子在台上飞来飞去,偶尔撞在一起迸出一串火花,然后就听见“叮叮当当”的声响。
至于谁出了什么招、用了什么术法、为什么赢了——完全不知道。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弟子。那是个筑基中期的师兄,正看得入迷,时不时点头赞叹。
“师兄,”我小声问,“你能看清他们怎么打的吗?”
“当然能。”师兄头都没转,“这不是很慢吗?”
很慢?
我再看台上。两道影子还在飞。
慢个屁啊!
那一刻,我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境界的差距”。
就像一只蚂蚁看两头大象打架,它只能感觉到地在震,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硬着头皮看了整整一天。
傍晚,大比结束,师尊来找我。
“心得呢?”
“师尊,我才刚看完,还没写。”
“那先说,看出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们打得好快,我看不清。”
师尊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但是,”我说,“我发现了一件事。”
“说。”
“他们的灵气运转都有规律。那个用剑的师兄,每次出剑之前,灵气会先汇聚到右肩。那个用掌的师姐,每次出掌之前,灵气会先下沉到丹田。”
师尊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他们打得太急了。好多灵气都是浪费的,明明只用三成力就能解决的事,非要出十成力。看起来威风,其实效率很低。”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
“三千字心得,明天交。”
“啊?还要写?”
“写。把你今天说的这些,展开写。”
“……是,师尊。”
我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师尊的声音。
“沈渊。”
我回头。
师尊站在夕阳里,金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
“你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却能看清他们的灵气运转。”他说,“这说明你的感知力已经超过了在场的大多数筑基弟子。”
我愣住了。
“感知力是修士最基础也最重要的能力。修为可以慢慢修,术法可以慢慢学,但感知力的天赋,天生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师尊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有。”
那天晚上,我抱着三千字心得的压力,失眠了。
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师尊说的那两个字——“你有”——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有。
沈渡洲说沈渊有天赋。
虽然是感知力的天赋,不是打架的天赋。
但那也是天赋啊!
我爬起来,点着灯,开始写心得。
写了撕,撕了写,折腾到三更天,终于凑够了三千字。
最后一句我写的是:“今日观战,最深的感悟是:修为可以不如人,但眼睛不能瞎。”
第二天,师尊看了我的心得,沉默了足足十息。
“眼睛不能瞎?”他问。
“就是……要看清本质的意思。”我解释。
师尊把心得放在桌上,看着我。
“沈渊。”
“在!”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绝灵体,也许不是诅咒,而是馈赠?”
我眨了眨眼:“馈赠?”
“因为经脉封闭,所以你不得不磨练感知力。因为修炼慢,所以你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扎实。因为什么都比别人难,所以你比任何人都懂得坚持。”师尊说,“这样的你,如果真的走到了终点,会比任何一个天才都走得远。”
那天,是我第一次觉得,绝灵体也许没那么糟糕。
也是我第一次觉得,师尊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不是“徒弟”的那种不一样。
是另一种。
一种我说不上来、但心里甜甜的、像吃了蜜糖一样的不一样。
当然,后来我才知道,那种眼神叫——
喜欢。
师尊喜欢我。
不是师尊对徒弟的喜欢。
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喜欢。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时此刻,我还在为三千字心得头秃,还在为练气五层发愁,还在每天跟师尊“对手掌”时心跳加速。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慢,但踏实。
苦,但甜。
就像师尊熬给我的那碗药汤。
黑乎乎的,苦得要命,但喝下去之后,浑身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