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说我可以开始练气了。
那一天,我激动得差点把丹炉给掀了。
三年了!整整三年!我烧了三千多捆柴,把手烫了无数次,脸熏得跟灶王爷似的,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师尊!我真的可以练气了吗?”
“嗯。”
“那我该怎么练?”
师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太虚引灵诀》。
“这是咱们太虚宫的入门功法?”我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各种经脉运行图,看着就头疼。
“嗯。”
“师尊,有没有那种……简单一点的?”
“有。”
“什么?”
“躺着别动,灵气自己会来找你。”师尊面无表情地说。
“……师尊你在开玩笑对吧?”
“对。”
“……”
我觉得师尊的幽默感,大概和他的修为一样,已经到了我无法理解的高度。
《太虚引灵诀》上说,引气入体的第一步,是感知天地灵气。
具体方法是:盘腿坐下,五心朝天,闭目凝神,放空思绪,然后用心去感受空气中游离的灵气。
我照做了。
盘腿坐下。五心朝天。闭目凝神。放空思绪。
然后我就睡着了。
没办法,丹房太暖和了,丹炉的地火烤得我浑身暖洋洋的,一闭眼就跟躺进了被窝似的。
我是被师尊弹额头弹醒的。
“疼!”
“感知到了吗?”师尊问。
“什么?”
“天地灵气。”
“呃……”
师尊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
“再试。”他说。
我又闭上眼。
这次我不敢睡着了,拼命地“感知”。但我感知来感知去,除了丹炉的 warmth 和自己的心跳,什么都感知不到。
折腾了一个时辰,我睁开眼,沮丧地说:“师尊,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师尊坐在丹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头都没抬。
“正常。”
“正常?”
“绝灵体感知灵气比常人慢。常人三个月,你大概要……一年。”
“一……一年?”
“也可能更久。”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师尊,那这一年我干什么?”
“烧火。”
“还烧?”
“嗯。”
“师尊,我觉得你在敷衍我。”
师尊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我在敷衍你?”
“有一点。”我又比了个指尖。
师尊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渊。”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烧火吗?”
“为了让我学会感知细微的变化?”
“那是其一。”
“其二是?”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烧火的时候,很专注。”
我愣住了。
“你这个人,平时毛毛躁躁的,脑子也不太灵光——”师尊说。
“师尊,你这算人身攻击吗?”
“算。”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但只要你一烧火,整个人就会静下来。你的眼睛会盯着火焰,你的耳朵会听柴火的噼啪声,你的手会感知炉膛的温度。那个时候的你,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块修道的好料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尊难得说这么多话,而且……他在夸我?
虽然前面先贬了一顿,但他在夸我?
“所以,”师尊说,“继续烧火。烧到你能在火焰中看见灵气的流动为止。”
“是,师尊!”
那天晚上,我烧火烧得格外起劲。
火焰中看见灵气的流动。师尊是这么说的。
我盯着丹炉里的火,盯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看见什么灵气流动。
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火焰是活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的。
它有呼吸,有心跳,有情绪。柴火加得多的时候,它会兴奋地往上蹿;柴火快烧完的时候,它会虚弱地缩成一团;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会愤怒地摇摆。
我盯着火焰,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刚来丹房的时候,师尊让我烧火,我问他烧火跟修道有什么关系。他说“你烧了就知道了”。
三年后的今天,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火焰和灵气,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都是天地间最原始的力量。
你驾驭得了火,就驾驭得了灵气。
这个道理,我用了三年才想明白。
果然,我脑子确实不太灵光。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一天一天地烧火、打坐、感知灵气。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
我还是什么都感知不到。
陈伯渊每个月来送一次药材,每次来都要叹气。
“半年了,连气感都没有。掌教师兄,你这个徒弟,怕是连山门口扫地的杂役都不如。”
我正在烧火,听见这话,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地上。
“陈长老,我能听见你说话。”
“我知道。”陈伯渊说,“我就是说给你听的。”
“……”
“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我想了想,说:“不觉得。”
陈伯渊愣了一下:“不觉得?”
“嗯。”我把柴火塞进炉膛,“我师尊说了,修道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走得远。我走得慢,但我会走得远。”
陈伯渊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复杂。
“沈渡洲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嘀咕着走了。
我继续烧火。
说实话,陈伯渊的话我不是不往心里去。只是我想得很清楚:师尊都没嫌弃我,我为什么要嫌弃自己?
再说了,我要是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放弃了,那不就证明他们说的是对的吗?
我才不。
第八个月,奇迹发生了。
不对,也不算奇迹,就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进步。
那天我照例在丹炉前烧火,盯着火焰发呆。忽然,我觉得火焰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火光,是另一种光。
很淡,很细,像一根银色的丝线,在火焰中一闪而过。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幻觉。
但那根银色的丝线又出现了。这次更长,更亮,像一条小溪,在火焰中缓缓流淌。
“师尊!”我大叫,“师尊!快来!”
师尊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笔,大概在批阅公文。他看了一眼丹炉,又看了一眼我。
“怎么了?”
“火里!火里有东西!银色的,像丝线一样!”
师尊放下笔,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丹炉里的火焰。
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灵气。”他说。
“灵气?!”
“天地灵气在火焰中的显形。”师尊说,“你能看见它,说明你的感知力已经达到了引气入体的门槛。”
我愣住了。
然后我跳了起来。
“师尊!我能看见灵气了!我能看见灵气了!”
我在丹房里又蹦又跳,差点撞翻了药材架。
师尊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发疯。
但我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
“别蹦了。”他说,“坐下来,引气入体。”
我赶紧坐下来,盘腿,五心朝天,闭目凝神。
这一次,我不再是“感知”灵气,而是“看见”它。
空气中弥漫着无数银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它们在空中飘浮、游动、交织,形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我试着按照《太虚引灵诀》上的方法,用意念引导这些光点进入我的身体。
但那些光点像调皮的孩子,我越想抓它们,它们就跑得越远。
折腾了一个时辰,一个光点都没进来。
我睁开眼,沮丧地看着师尊。
“师尊,它们不理我。”
“正常。”
“又正常?”
“绝灵体的经脉天生封闭,灵气进不来。”师尊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把灵气抓进来,而是把你的经脉打开。”
“怎么打开?”
师尊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伸手。”
我伸出手。
师尊伸出他的食指,点在我的掌心。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入,沿着手臂向上,一直蔓延到胸口。
“记住了吗?”师尊问。
“记住什么?”
“这股力量的运行路线。”师尊说,“这就是灵气进入经脉的路径。你的身体排斥灵气,所以你要主动为灵气打开通道。按照这条路线,反复运行你的意念,久而久之,通道就会形成。”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师尊的手指还点在那里,指尖微凉,掌心温热。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有点烫。
“记住了?”师尊收回手,站起来。
“记……记住了。”
“那就练。”
师尊转身走回里间,继续批他的公文。
我坐在丹炉前,盯着自己的掌心,回味着刚才那股力量的运行路线。
从掌心,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胸口,到丹田。
像一条小河,流经我的身体。
我开始用意念模拟这条路线。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在我的掌心,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像一粒尘埃,落在了我掌心的穴位上。
它没有进去,只是停在那里。
但它在。
我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
什么也没有。
但我知道,它在。
那是我和灵气之间,第一粒尘埃的相遇。
微不足道。
但真实不虚。
那天晚上,师尊从里间出来,看见我还在打坐。
“休息吧。”
“师尊,我再练一会儿。”
“你已经练了六个时辰了。”
“六个时辰?!”我吓了一跳,“我感觉才过了一小会儿。”
师尊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你这种状态,叫入定。”他说,“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状态。没想到你第一次练气就能入定。”
“真的吗?”我有点得意,“那我是不是天才?”
“不是。”
“……”
“绝灵体入定容易,是因为你的身体排斥灵气,所以你的意念必须高度集中才能维持通道。这是一种补偿机制。”
“师尊,你能不能让我高兴超过三秒钟?”
“不能。”
我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师尊,我饿了。”
师尊看了我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我。
我接住,打开一看,是两个馒头。
“太虚宫不是有灵米吗?”我咬了一口馒头,“怎么是普通的白面馒头?”
“灵米你消化不了。”师尊说,“吃了也是浪费。”
“……师尊,你真的好会打击人。”
“陈述事实。”
我啃着馒头,看着师尊在丹炉边坐下,开始打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衣照得发亮。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忽然想起今天他点在我掌心的那根手指。
微凉的指尖。温热的掌心。
我的脸又烫了。
“看什么?”师尊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没……没看什么!”我赶紧低头啃馒头,差点噎死。
师尊没再说话。
丹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丹炉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和我的心跳声。
砰。砰。砰。
跳得有点快。
我想,大概是馒头吃太急了。
对,一定是这样。
又过了四个月,我终于成功地引了一丝灵气入体。
那一丝灵气细得像头发丝,从掌心的穴位进入,沿着师尊教我的路线,缓缓流向丹田。
它走得很慢,像一只蜗牛在爬。每前进一步,都要被我的经脉推回来半步。
但它在走。
一个时辰后,它终于到达了丹田。
然后消失了。
对,消失了。
就像一滴水滴进了沙漠,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睁开眼,整个人都傻了。
“师尊……”
“嗯。”
“灵气进了丹田,然后就……没了?”
“嗯。”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被你的丹田吸收了。”师尊说,“你的丹田像一块干涸的土地,需要大量的灵气来滋润。一丝灵气,不够。”
“那要多少才够?”
师尊想了想:“大概……一条河。”
“……”
我躺在地上,望着丹房的屋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填不满那个坑。
师尊走过来,低头看着我。
“放弃?”
“不放弃。”我说,“一条河就一条河,我慢慢搬。”
师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疼!”
“那就别躺着。起来,继续。”
我爬起来,继续。
一丝,又一丝,又一丝。
每一丝灵气都像一颗沙子,扔进丹田那个无底洞,连个响动都没有。
但我不急。
师尊说过,修道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走得远。
我走得慢,但我会走得远。
一年后,我的丹田里终于积攒了薄薄一层灵气,像干涸的河床上刚下了一场小雨,勉强湿了地皮。
师尊说:“练气一层。”
“练气一层?!”我差点跳起来,“我花了一年,才练气一层?”
“嗯。”
“正常?”
“正常。”
“师尊,你能不能换个词?”
师尊想了想:“意料之中。”
“……还不如正常呢。”
师尊没理我,转身走了。
但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不是幻觉,是真的弯了。
沈渡洲笑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虽然弯的幅度小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但他笑了。
我觉得这一年的苦,值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草垫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兴奋,是饿。
练气之后,我的身体对能量的需求暴增,普通的白面馒头已经不够吃了。但师尊说灵米我消化不了,吃了也是浪费。
“师尊。”我小声叫。
里间没有回应。
“师尊,你睡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师尊,我饿。”
静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东西从里间飞出来,精准地落在我的肚子上。
是一个油纸包。
我打开一看,是四个馒头。
比平时多了两个。
“谢谢师尊!”
里间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闭嘴,睡觉。”
我把馒头塞进嘴里,笑得像个傻子。
师尊说让我闭嘴,但他多给了我两个馒头。
这就是沈渡洲。
嘴上冷冰冰,心里软乎乎。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让厨房专门给我蒸了一锅馒头。因为白面馒头太虚宫不常备,是他让人连夜去山下买的。
为了一个练气一层的废物徒弟,太虚宫掌教让人连夜下山买馒头。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整个修真界又要炸锅。
但师尊不在乎。
他只在乎我有没有吃饱。
我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后来我宁愿与整个三界为敌,也要救他的命。
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师尊。
是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在半夜给我扔馒头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