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有则旧闻,说那太虚宫掌教沈渡洲,收了个三界公认的废柴为徒。
彼时我正蹲在丹房的角落里烧火,听见这话,差点把药炉给炸了。
不为别的,只因那废柴——就是我。
我叫沈渊,俗家姓名早忘了,这名字是我师尊赐的。据他说,赐名那天他翻了三天的书,翻了《道德经》翻《南华经》,翻了《南华经》翻《周易》,最后翻烦了,随手一指窗外。
窗外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渊。
“就叫沈渊吧。”他说。
我后来问他:“师尊,你给我取名字能不能走点心?”
他看了我一眼:“那你想叫什么?沈狗蛋?”
“……沈渊挺好的。”
所以我就叫沈渊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被沈渡洲——太虚宫掌教、三界第一天才、无数女修梦中情人——收为徒弟,这事儿说来话长。
但长话短说就是:他在路边捡的。
对,就是那种“路边捡的”。不是天选之子,不是宿命轮回,不是什么“三千年一遇的修道奇才”。
就是在路边捡的。
跟捡一条流浪狗差不多。
那年我七岁,住在青牛镇,大梁国西南角的一个山沟沟里,穷得连土匪都不愿意来。
我家在镇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破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歪脖子枣树。我爹是个猎户,我娘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撑过去。
我爹为此恨了我七年。每回喝醉了就拎着皮带抽我,一边抽一边骂:“你个扫把星,克死了你娘,老子养你有什么用!”
说实话,我也不怨他。毕竟我要是个当爹的,生了个儿子把老婆克死了,我也得抽。
七岁那年冬天,青牛镇遭了雪灾。大雪封山半个月,我爹进山打猎再也没回来。乡亲们去找了三天,只在鹰愁涧边找到了他的猎弓和一摊血。
镇上的老人说,是被山里的妖兽叼走了。
我成了孤儿。
镇东头的王寡妇收留了我,但她自己就有五个孩子,日子也紧巴。我懂事,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捡柴、挖野菜,拿到镇上去换几个铜板。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上山捡柴,一脚踩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摔进了一条干涸的河沟里。
左腿摔断了,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天快黑了,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躺在河沟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心里想:完了,这回真要死了。
但我转念一想,死就死吧,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死了还能见到娘,说不定还能见到我爹——虽然他大概不太想见我。
就在我闭眼等死的时候,天上忽然亮了。
不是闪电,是一种很柔和的白光,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巨大的灯。
白光越来越亮,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我面前。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长发如墨,眉目如画。
帅。
太他妈帅了。
帅到什么程度呢?我那时候七岁,对“帅”这个概念还停留在“隔壁二丫说她觉得镇上卖糖葫芦的大叔好看”这种级别。但眼前这个人,让我在临死之前,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了“好看”两个字的含义。
他从白光中走出来,衣袂飘飘,脚不沾地,浑身上下一尘不染。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还活着。”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冻得发不出声音。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那只手很凉,但在冰天雪地里,凉手摸在我滚烫的额头上,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发烧了。”他说。
然后又加了一句:“断了一条腿。营养不良。身上有新旧伤痕。”
他报我的伤势跟报菜名似的,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表情我后来琢磨了很久,觉得大概是:这也太惨了。
他伸手覆上我断掉的左腿。一股温热的力量涌进来,断骨在体内咔咔作响,不到片刻就接上了。
不疼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叫什么名字?”
我终于挤出了声音:“没……没有。”
“多大了?”
“七……七岁。”
“家里人呢?”
“都……都死了。”
他又沉默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我终身难忘的动作。
他伸手,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
就像拎一只猫一样。
揪着我后脖领子就提了起来。
我瘦得跟猴似的,整个人轻飘飘的,被他拎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寒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表情我至今记忆犹新。
大概就是:我沈渡洲一世英名,为什么要在大冷天出来捡垃圾。
但他还是把我带走了。
他解下外袍裹在我身上,那袍子大得像一床被子,把我整个人从头到脚包了个严严实实。袍子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清冽的味道,像雪落在松枝上。
“走。”他说。
拎着我,踏空而去。
我在半空中吓得闭紧了眼睛,心想:完了,这人不是人,是鬼。
不对,鬼不会飞。是神仙。
我被神仙捡走了。
等我再睁开眼,已经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地方。
云海翻涌,仙鹤翔集。白玉为阶,金瓦为顶。亭台楼阁隐在云雾之中,灵气浓郁得像是实质。
这就是太虚宫。
大梁修真界排名第一的仙门,三界九宗之首。
我被拎着穿过层层殿阁,最后落在了一座大殿前。殿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大字:九霄台。
殿内坐满了人。
不是凡人,是仙人。一个个衣着华美,周身灵气流转,有的头戴金冠,有的手持拂尘,有的身后悬浮着各种闪闪发光的法宝。
说实话,那个场面,换成任何一个七岁小孩,都得吓得尿裤子。
但我没尿。
因为我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尿不出来。
拎着我的人把我放在大殿正中,自己走到最上首的位置坐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掌教师兄,你这是——”
“从哪儿捡来的?”
“还是个凡人?”
“灵根呢?测过了吗?”
上首那人——也就是我后来的师尊沈渡洲——端坐在掌教椅上,面无表情。
“测过了。”他说。
“如何?”
“驳杂。”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站起来,面色铁青:“掌教师兄,灵根驳杂者,修真无望。你若想收徒,各宗送来的天骄弟子随便挑,何必……”
“陈长老。”沈渡洲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我说了,就他了。”
那老头——后来我知道他叫陈伯渊,太虚宫大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惋惜,还有一丝“我早就知道沈渡洲脑子有病”的意味。
沈渡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殿内几百双眼睛都盯着我们。
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抹去了我脸上的灰。
那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内每个人的耳朵里,“你是我沈渡洲的弟子。”
然后他说:“赐名沈渊。”
我跪在大殿上,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糊着鼻涕眼泪,被几百个仙人围观,接受了一个三界第一天才的收徒仪式。
那一刻我想的是:
能不能先给我口吃的?我真的好饿。
这就是我和师尊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我回想起来,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离谱。
沈渡洲,太虚宫掌教,三界第一天才,百岁化神,离飞升只差一步。他收徒弟,不看灵根,不看根骨,不看心性,不看家世。
就因为在路边看见一个快冻死的小孩,觉得可怜,就收了。
这操作,放在任何一个修真小说里,主角都得是隐藏的先天道体、天命所归、万古第一天才。
但我不是。
我是绝灵体。
修真界公认的最废物体质,没有之一。
绝灵体的意思是:经脉天生封闭,灵气进不去,几乎不可能修道。
万年来,有记载的绝灵体修士只有三个,而且没有一个突破到筑基期。
师尊收了我之后,整个修真界都疯了。
“沈渡洲疯了。”
“绝灵体?那不是废物中的废物吗?”
“堂堂太虚宫掌教,收一个绝灵体为徒?他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这些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倒是不怎么生气。
因为我确实挺废物的。
但师尊不在乎。
他把我安置在丹房里,让我每天做一件事:烧火。
太虚宫的丹炉用的是地火,根本不需要人烧。师尊偏让我烧,拿最普通的柴火,一烧就是三年。
我烧了三千多捆柴,把手烫了无数次,脸熏得跟灶王爷似的,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像一块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红薯。
有一次我问师尊:“师尊,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修道?”
师尊正在丹房角落里看书,头都没抬:“火烧明白了再说。”
“可这火有什么好烧的?”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我在耍你?”
“……”
“说实话。”
“有一点点。”我比了个指尖。
师尊放下书,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和我平视。
“沈渊,你知道你为什么修炼不了吗?”
“因为我是绝灵体。”
“绝灵体只是原因之一。根本原因是,你连自己身体里的灵气都感知不到。”
“那我烧火就能感知到了?”
“烧火能让你学会感知细微的变化。”师尊说,“柴火的干湿、粗细、摆放的方式、通风的大小,每一样都会影响火势。等你学会感知这些,你就能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灵气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还有,”师尊站起来,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以后说话别那么冲。我是你师尊,不是你兄弟。”
“是,师尊。”
我捂着额头,心想:弹得还挺疼。
三年后,师尊说:“从今日起,练气。”
我花了整整一年,才感受到第一丝灵气。
那一年里,我每天都在怀疑人生。
别的弟子三个月通灵气,我花了一年。别的弟子一年练气三层,我连气感都没有。
陈伯渊每次来丹房送药材,都要叹气:“掌教师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我说:“陈长老,你每次叹气我都听得见。”
他说:“我就是说给你听的。”
“……”
这老头,嘴是真的毒。
但师尊从来不说我。
他每天来看我一次,看我在那里苦哈哈地打坐,也不催,也不骂,只是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放在我旁边,说:“喝了。”
那药汤苦得要命,每次喝我都觉得自己的舌头在嘴里打滚抗议。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问:“师尊,这药到底是干嘛的?”
“治你的绝灵体。”
“能治好吗?”
“不能。”
“那喝它干嘛?”
“让你不那么废物。”
“……师尊,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不能。”
我含着泪把药汤喝了。
那天晚上,师尊破天荒地没有走。他在丹房里坐下来,点了一盏灯,开始看书。
我躺在草垫上,看着他的侧脸。灯火映着他的眉眼,明明灭灭的,像一幅会动的画。
“师尊。”我叫他。
“嗯。”
“你为什么收我?”
他翻了一页书:“问过了。”
“可你没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
“你命格特殊,”他说,“不在三界之内,不入五行之中。我想看看,这种人能走到哪一步。”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看我可怜。”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也有这个原因。”
我猛地转过头。
但他已经站起来,吹灭了灯,走出了丹房。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擂鼓。
师尊说,也有这个原因。
他看我可怜。
所以收了我。
这个答案,比任何“天命所归”“万古奇才”都让我开心。
因为我沈渊,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觉得可怜,是值得被捡回去的。
第二天,我爬起来继续烧火。
脸还是熏得跟灶王爷似的,手还是烫得一层叠一层,药汤还是苦得要命。
但我不觉得苦了。
因为我知道,每天端药汤来的那个人,那个白衣如雪、三界第一天才的人,他看我的时候,眼里不是嫌弃。
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暖暖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东西叫——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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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宝宝,我第一次写文,可能有些不怎么合适的地方,但我听劝!宝宝们,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告诉我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