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姐姐……陵姐姐……”
声音是直接落在灵台里的,裹着蜜糖,渗着若有似无的“幻梦蝶”鳞粉。陵蓉在入定中蹙了蹙眉——明知是饵,心神仍被那声音里故乡春溪的水光晃开一丝缝隙。
“陵蓉……?你去哪?”
她起身,推门,动作有些滞,像提线木偶。
月光白泠泠地铺了满院。竹林边站着个藕荷色身影,裙裾被夜风托起,腕间银铃碎了一地叮当。
“陵姐姐!这呢!”
陵蓉走过去,在三步外停住。风送来桂花糖的甜香,和底下那缕铁锈似的腥。
“你引我出来?”
陵蓉说,声音已清明。
小椒——
这是她自我介绍时的名字——歪了歪头,杏眼映着月光,“被发现啦?”语气还是糯的,却褪了娇憨,透出种天真的残忍,“不过晚了哦,陵姐姐。”
陵蓉垂眸。
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个红点,微微发烫。
阴寒顺经络上爬,已过肘弯。
“什么时候?”
“刚才呀。”
小椒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晃了晃,“‘蚀骨幽兰’花粉混在幻梦蝶鳞粉里,陵姐姐开门时吸了一口。”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低,“这毒可乖了,平时趴着不动,但你一动灵力打架,它就‘嗖’——往心口钻。”
陵蓉不再言语,拿出爆破符准备抵抗一下。
“哎呀,真动手啦?”
小椒欢叫一声倒掠,双手扬起,数十根银针从指缝射出,针尾系着鲛丝,在空中织成光网,竟将空中金符兜住。
炸开的光雨里,陵蓉欺身而近,一掌拍向她肩井——
中途猛然收势。
左臂如被冰锥贯穿,阴寒借灵力催动之机,窜过肘弯,直逼心脉。
“说了别用灵力嘛。”
小椒滑步绕到她侧后,五指成爪扣向后颈。
指甲尖长,带起腥风。
陵蓉旋身避让,右指点向她腕脉。触及皮肤的刹那,她瞳孔一缩——冷得像窖藏多年的玉石。
小椒顺势翻手握住她的手指,梨涡甜得淌蜜 “陵姐姐的手真好看,骨头都是透光的呢……”
另一只手已摸出三根长针,针尖幽蓝,“等我杀了你,就把这双手泡在药水里,永远这么漂亮——”
陵蓉抽身后撤,同时咬破舌尖,精血喷在身前。
血雾悬停半空,她双手结印,玄墨真解的墨气疯狂运转——必须速战速决,毒性已近心脉……
但印诀结到一半,胸口骤然剧痛。
不是毒发,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触动了。
仿佛沉在深渊里的锁链忽然绷紧,拽着她往更黑暗处坠。眼前阵阵发黑,小椒甜腻的声音忽远忽近……
“哎呀,毒入心脉啦?真快呢……陵姐姐别怕,不疼的,一下就——”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陵蓉忽然抬起了头。
不,不是“抬头”,是整个人的姿态变了。
原先因毒发而微躬的脊背挺直了,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但眼神彻底换了。
沉静的墨色里,浮起某种冰冷的、审视的、带着精确计算意味的光,像匠人评估玉料,像棋手凝视棋盘。
小椒的针停在她眉心前三寸,再无法前进半分。
陵蓉
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存在——轻轻“啧”了一声。
声音还是陵蓉的嗓音,语调却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蚀骨幽兰,辅以幻梦蝶鳞粉作引。
下毒时机选在开门瞬间气息交换时,手法老道。银针淬的是‘枯魂藤’汁液,见血封喉,但炼制时火候过了半分,毒性烈度损失一成。
对吗?”
她说着,甚至抬手拨开眉心的针尖,动作随意得像拂开柳絮。
小椒僵在原地,杏眼瞪得滚圆:“你……你不是陵蓉。玄墨真解是死物功法,没有神智……你是谁?”
“陵蓉”没答,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三个针孔还在渗血,毒素已蔓到心脉边缘,这身体最多再撑半炷香。
她抬指,在胸前迅速点了七下,每落一指都精准按在经络节点,硬生生将毒性逼停在心脉外三寸。
手法利落得骇人。
“我在问你话!”小椒尖声,袖中又射出十二根毒针,分取要害。
“陵蓉”甚至没抬眼,只侧了侧身。
针尖擦着衣角掠过,全数落空。她这才看向小椒,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器物,“针路取‘子午流注’时辰,但戌时三刻地气下沉,你该低三分。手法尚可,计算欠缺。”
小椒脸色白了:“你究竟是谁——”
“陵蓉?”藏妠姗说完,同时向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她周身气势陡然变了。没有杀意,没有威压,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存在感”,像一柄出鞘的刀横在咽喉,“现在,艽梦,回答我。
谁派你来的?
西荒毒姥,还是南疆蛊婆婆?或者……”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你自己来的?”
那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小椒整个人剧烈一颤,“你……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
“你左手小指第二节有暗紫色斑痕,是炼‘千蛛蛊’时被反噬的痕迹。
千蛛蛊炼制之法,全天下只有三人知晓。
西荒毒姥三年前已死,南疆蛊婆婆不用这等阴毒手段。
剩下的,只有她那个叛出师门、弑师夺典的小徒弟,艽梦。”
藏妠姗语速平稳,像在念药典,“你易了容,改了骨相,连嗓音都用药物调过。但炼蛊之人,魂魄有浊气。你魂魄浊气的纹路,和她一模一样。”
小椒——艽梦——踉跄后退,忽然双手结印,周身毛孔渗出淡紫色毒雾,瞬间笼罩三丈方圆!草木触之即枯,地面滋滋作响……
“千瘴蛊?”
藏妠姗终于挑了挑眉,不是惊讶,是评估,“炼到第七重了,不错。可惜你心太急,用‘血婴藤’做药引,瘴气里有婴魂怨念,反噬自身只是时间问题。”
说话间,毒雾已扑到面前。
藏妠姗不退,反而向前一步,踏入雾中。
“你找死——”艽梦尖叫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因为藏妠姗在雾中行走自如。
不,不是“行走”,是“拆解”——她每踏一步,脚下就浮现一圈墨色阵纹,阵纹所过之处,毒雾如雪遇沸水,迅速消融。
更骇人的是,那些被消融的毒雾并未散开,反而化作缕缕精纯灵气,涌入陵蓉身体。胸口针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脸色也渐复红润。
“你在……用我的瘴蛊疗伤?!”艽梦声音发颤。
“蚀骨幽兰毒性至阴,千瘴蛊怨气至浊。阴阳相激,怨浊相冲,正好中和。”
藏妠姗已走到雾心,抬手虚虚一握。所有毒雾如受召引,疯狂涌向她掌心,凝结成一颗龙眼大小的紫黑色珠子,“药理基础。你没学过?”
“你就是个疯子……
我跟你拼了!”
艽梦彻底崩溃,咬破舌尖喷出大口精血,血雾凝成一尊三头六臂的狰狞鬼像,咆哮着扑向藏妠姗!
藏妠姗终于叹了口气。
是陵蓉的身体在叹气,但里面的失望是藏妠姗的。
“血咒唤魔,最低等的拼命法子。”她摇头,抬手,食指凌空一点。
就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那尊鬼像扑到半空,忽然定格,随后从头部开始寸寸崩解,化作黑烟消散。
艽梦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断三根青竹才跌落在地,大口呕血。
藏妠姗走到她面前,蹲下。
陵蓉的蓝衣纤尘不染,在满地狼藉中干净得刺眼。
“为什么杀她?”
藏妠姗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
“无属灵根之体……炼成蛊傀,可、可抵百年修为……”
艽梦咳着血,眼神涣散。
藏妠姗评价,“无属性灵根千年难遇,你只想炼成蛊傀?若取她心头血温养本命蛊,三年可孕出‘玉蛊’,届时蛊与体合,修为一日千里。杀鸡取卵,愚不可及。”
艽梦瞪大眼,像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藏妠姗却已站起身,不再看她。她低头检查陵蓉的身体——毒性已清,伤口愈合七八,只是经脉因强行催动还有些滞涩。
她并指在陵蓉眉心一点,一缕墨色灵气渡入,理顺经络。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看向艽梦。
“我不杀你。”
藏妠姗说,“但你需自废蛊道修为,立心魔誓永不再炼蛊。三日后,我会将你炼蛊的罪证和所在位置,传给南疆蛊婆婆。她清理门户,比我顺手。”
“你……你要把我交给师父?!”艽梦尖叫,“她会把我炼成人蛊!”
“那是你的事。”藏妠姗转身,走向竹林外。
走出三步,又停住,没回头,“对了。你左肩‘天宗穴’下三寸,有团郁结的阴气,是炼‘子母连心蛊’时被反噬留下的。
每月十五子时发作,痛如剔骨。解决法子:取三年陈艾叶、朱砂三钱、雄鸡冠血一滴,混匀涂在丹田,可缓解。想根治,废了修为重新练。”
说完,她不再停留,白衣消失在竹林深处。
艽梦瘫在地上,呆呆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许久,她忽然抬手摸向左肩——那个位置,确实每月十五痛得她生不如死,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晨光刺破云层时,艽梦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往山外走。
自废修为,立心魔誓,然后……然后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但那个叫藏妠姗的人——不,那个占据陵蓉身体的存在——说会把她的位置传给师父。
她必须逃,立刻,马上。
竹林另一端,陵蓉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躺在青石上,身上盖着件陌生的月白外衫——不是她的,料子是上好的天蚕丝,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纹。
她撑坐起来,发现胸口伤势痊愈,体内毒素清得一干二净,连修为都精进了一小截。
周围一片狼藉:断竹、焦土、打斗痕迹,还有远处一滩已发黑的血迹。
但没有人。
没有小椒,也没有……那个帮她的人。
陵蓉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残留着陌生的触感——不是她的战斗方式。
她战斗讲究章法、节奏、以巧破力。
但前提是对方不使阴招……
但残存的记忆碎片里,那具身体的动作精准、高效、冷酷得像尺规丈量过的杀戮。
还有最后渡入眉心的那缕灵气……温暖,浩大,带着某种古老的墨香。
“藏妠姗……”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灵台深处,玄墨真解的墨玉金丹轻轻一颤,仿佛在回应。
陵蓉起身,将那件月白外衫仔细叠好,收了起来。
晨光落满竹林,鸟雀开始啁啾。
她看向山外方向,沉默片刻,抬步离开。
脚印在沾露的草地上浅浅印下,很快被风吹散。
只有青石旁,不知谁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行小字,笔画凌厉,力透泥背:
“功法第七重有缺,勿强行冲关。补全法门,去北境‘墨渊’寻。”
陵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墨色灵力涌出,将字迹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