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蓉抱着新打来的一罐泉水,站在黛青房门口时,感觉自己像个刚从泥塘里滚了一圈又勉强爬上来的落水狗。
衣服半湿不干地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粘在额头和脸颊,脖颈上那圈青紫指痕虽然被衣领遮了大半,但仔细看仍能窥见端倪。
秋荷看出了她的窘迫,施展法力给她换了一套衣服。
她站在河边,浅蓝色的上衣绣着细碎的花,外面松松罩了件同色长衫,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白底的长裙垂到脚踝,裙摆上缠枝的纹样在波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水纹爬上了布料。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一条缝,弥梨警惕的小脸露出来,看到是她,明显松了口气,赶紧把她拽进去,又飞快地关上门落栓。
屋子里还是那几个人,但气氛比昨夜凝重了许多。
黛青盘坐在屋子中央,面前摊开了一堆瓶瓶罐罐和几株形态奇异的草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陵蓉身上。
“你咋换了套衣服?。”
“我自己换的。”
趁着黛青和陵川交谈,顾九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糖炒栗子,正在慢条斯理地剥,栗子壳丢进一个小铜盆里。
黛青目光停留在顾九身上……
“你……你们吃吗?。”
——
陵蓉闲着没事,把被楠瑶“请”去静梧小筑、看到丹炉和玉瓶、自己被当成“药引”、最后贴符逃命的过程,尽量简洁地说了一遍。
说到自己连滚爬爬嚎着“有鬼”跑出来时,弥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贴鬼符?”书渝剥栗子的手顿了顿,嘴角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亏你想得出来。”
“璟雯给的……”陵蓉小声嘟囔,有点窘,“她说……以防万一。”
“确实防了万一,若非宗主及时赶到……”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都明白。
“她也未必真想当时就取你性命,”
黛青开口,她已经将几样草药分拣好,开始处理那罐泉水,“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标记。
”她将泉水倒入一个巴掌大的白玉钵中,又从怀里取出几块颜色各异的晶石,小心地投入水中。泉水立刻泛起细微的彩色涟漪,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大比在即,她需要确定‘材料’的状态。”
“材料”两个字让陵蓉又哆嗦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弥梨收起笑容,抱着枕头,忧心忡忡。
“炼丹。”黛青言简意赅。
她将浸泡着彩色晶石的泉水置于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又从那一堆瓶瓶罐罐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通体黝黑、非金非玉、布满细密云纹的小鼎。
鼎有三足,圆腹,无盖,看上去平平无奇。
“都退开些。”黛青吩咐。
众人依言后退,围成一圈。只见黛青盘膝坐在小鼎前,双手掐了一个奇特的印诀,指尖亮起一点青蒙蒙的光。
她屈指一弹,那点青光落入鼎中。
“噗”的一声轻响。
鼎内并非燃起火焰,而是骤然升腾起一片迷蒙的、不断变幻颜色的雾气。
雾气中有赤红流转,如岩浆奔涌;有湛蓝闪烁,似深海寒波;有翠绿摇曳,像初春新芽;有淡金沉浮,若晨曦微光……诸般色彩交织变幻,瑰丽奇幻,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
“这是‘五行元炁’,”书渝低声解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鼎内,“宗主竟能引动并暂时调和它们……这鼎也非凡物。”
黛青神色专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她左手维持印诀稳定鼎内翻腾的元炁,右手凌空虚抓,旁边处理好的草药便一一飞起,落入鼎中那片迷幻的雾气里。
嗤——!
一株通体赤红、形如珊瑚的“烈阳草”投入,赤色雾气骤然暴涨,仿佛要吞噬其他色彩,鼎身都微微发红。
黛青左手印诀一变,一缕湛蓝雾气如灵蛇般窜出,缠绕上去,将其炽烈稍稍压制。
紧接着,一截晶莹剔透、散发着刺骨寒气的“玄冰藤”落入,蓝色雾气大盛,鼎壁瞬间凝结白霜。黛青又引动一丝翠绿雾气调和……
整个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险象环生。各种属性的灵草、矿物被投入,引发鼎内五行元炁激烈冲突、碰撞、融合。
黛青的双手翻飞如蝶,印诀变幻令人眼花缭乱,精神必须高度集中,稍有不慎,便是元炁失衡,炸炉伤人的下场。
陵蓉看得屏住呼吸。
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妙又危险的炼丹场面,与典籍中记载的“架起丹炉,控制火候,投入药材”完全不同。这更像是在驾驭和调和一场小型的、暴烈的天地能量风暴。
时间一点点过去,黛青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显然消耗极大。鼎内的雾气渐渐不再那么狂暴,开始趋于平稳,诸般色彩慢慢融合,化为一种混沌的、仿佛蕴含生机的灰白色。
雾气中心,隐隐有七点微光开始凝聚,如同夜空中的北斗,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黛青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那罐浸泡着彩色晶石的泉水。
她右手隔空一引,一缕无色透明、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水线从钵中升起,准确落入鼎内雾气中心的七点微光之间。
“定!”
黛青低喝一声,双手印诀猛地合拢!
鼎内灰白雾气骤然向内坍缩,所有光芒和能量尽数收敛。
只听一声清越如凤鸣的颤音响起,七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七彩光晕的丹药滴溜溜地从鼎内飞出,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异香,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连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成了,‘七星定魂丹’。每人一颗,贴身收好。
若在大比中,或在任何危急时刻,感到神魂不稳、灵识受创、或是……被类似‘夺魂’‘摄魄’的异力侵袭,立刻服下。
虽不能解万毒、破万法,但至少能稳住心神,争取一线生机。”
丹药分别飞向六人,剩下一颗被黛青自己收起。
陵蓉捏着手中温润微凉、光华内蕴的丹药,想起楠瑶那冰凉的手指和诡异的眼神,默默将它贴身藏好。
这玩意儿,说不定真能救命。
“接下来呢?”顾九把玩着丹药,问道。
“等。”黛青靠坐在墙边,闭目调息,“等大比开始。
在这之前,一切如常。修炼,吃饭,睡觉。”
她顿了顿,补充道:“尽量,一起。”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以及顾九剥栗子壳的轻微噼啪声。
陵蓉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墨剑的冰凉触感。
她没提那条水色巨鱼,没提那诡异的玄墨真解。
有些秘密,或许暂时只能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