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薯的暖香似乎还残留在舌尖,灶间却已阴冷如冰窖。陵蓉和弥梨背靠着尚有余温的灶台,面前是不断从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渗透出来的粘稠黑影。
那些黑影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活物般蠕动、汇聚,发出无声却直接钻入脑髓的嘶嘶低语,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腐败气味。
“陵、陵蓉……”弥梨牙齿打颤,不只是因为冷,更是因为恐惧。她从未直面过如此诡异恶毒的东西。
“随便拿东西砸死它吧……”
陵蓉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沉凝。
她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目光急扫,最终落在灶台角落,那里放着两个不起眼的小陶罐——正是昨日炼丹“失败”的产物。
一罐是颜色古怪的“定魄膏”粗坯,另一罐则是用剩余边角料尝试调和出的另一种半成品,当时徐长老只是看了一眼,说了句“火气过燥,药性冲烈,外敷或许可阻阴邪侵体片刻”,便让她自己收着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一道细如发丝、却快如闪电的黑影,如同毒蛇吐信,猛地从地面弹起,直刺弥梨小腿!
“接着!”陵蓉低喝一声,抄起那罐“火气过燥”的半成品药膏,用力向弥梨抛去,同时自己抓起那罐“定魄膏”,狠狠拍向另一道袭向自己的黑影!
陶罐在空中划过弧线。弥梨下意识伸手去接,动作却因寒冷和恐惧慢了一拍。
“啪嚓!”
药罐没接稳,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深褐色、质地粘稠如半凝固岩浆的药膏溅了一地,也溅了一些在弥梨的鞋面和裤腿上。
药膏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并未散发出预想中的焦糊味,反而腾起一股极其辛辣、甚至有些呛鼻的灼热气息,如同烧红的铁块淬入冰水。
那些溅到药膏,以及靠近碎裂药罐的黑影,如同被滚油泼到的雪,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冒出阵阵带着硫磺味的黑烟,尖叫着向后退缩。
弥梨愣住了,随即是狂喜。她立刻蹲下,不顾药膏的粘腻灼热,用手抓起一大把,胡乱地朝着逼近的黑影抹去、甩去。
“嗤啦——!”黑影触之即溃,竟然真的被这不起眼的、连丹药都算不上的失败药膏暂时逼退了。
陵蓉那边亦是如此。她拍出的“定魄膏”虽无这般强烈的灼烧效果,但那些黑影一接触到膏体散发的温润清苦气息,就如同遇到了克星,动作明显变得迟缓、涣散,像是被某种安抚或阻滞的力量影响,攻击的凌厉程度大减。
陵蓉随手拿了个扫把蘸着直接戳向它。
两罐“废丹”,竟成了她们此刻唯一的屏障。
但药膏有限,黑影无穷。
很快,地上的药膏被消耗大半,她们能活动的范围被压缩得更小。
而暗处的操纵者似乎也被激怒,更多的黑影从各个刁钻的角度钻出,并且开始尝试从上方——屋顶的阴影处垂落,如同无数条索命的黑色藤蔓。
“完了……”弥梨手里只剩最后一点粘稠的药膏,绝望地看着头顶笼罩下来的黑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锐利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破空声响起。
不是从门窗传来,而是仿佛直接来自虚空,来自那被黑影与污秽充斥的“场”之外。
紧接着,笼罩整个灶间、隔绝内外的粘稠“膜”,像被一根烧红的细针猛地刺入的皮囊,在东北角的墙壁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点”。
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破碎声,没有砖石飞溅。那一点位置的墙壁,甚至看起来完好无损。但一种无法形容的“破”意,已从那一点弥漫开来。
如同水镜被石子洞穿,所有依附于这层“膜”上的黑影,同时剧烈地痉挛、扭曲,发出无声的哀嚎。它们的存在仿佛受到了根本性的动摇。
下一瞬,那个“点”骤然扩大。
不,不是扩大。是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以超越了“速度”这个概念的方式,顺着那被剑气“点”破的、常人无法理解也无法通过的“缝隙”,直接“出现”在了灶间之内。
白韵年依旧穿着那身松垮的青灰道袍,长发草草绾着,几缕碎发在骤然涌入的、带着砺剑坪凛冽山风气息的空气中拂动。她手中无剑,只是并指如戟,随意向前一点。
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呼啸的剑气。
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锋锐”意念,以她指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所有接触到这股“意”的黑影,连挣扎和消散的过程都省却了,直接化为最原始的、虚无的“无”。
不是被消灭,而是被“抹去”。阴冷、腥臭、粘稠的感觉如同潮水般退去,灶间内光线恢复明亮,温度回升,连空气都变得清新。
白韵年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溃散的黑影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惊魂未定的陵蓉和弥梨身上,尤其是在她们手上、身上沾着的药膏痕迹,以及地上碎裂的药罐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
“待在原地,收敛气息。”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从原地消失。
这一次,陵蓉和弥梨勉强看清了——不是速度快到看不见,而是她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光线与空气的流转,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滑”出了门外,没有引起任何气流的扰动。
院外,东南方的竹林。
一个穿着杂役服饰、容貌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正捂着自己的右肩,脸上充满了惊骇欲绝的表情。他的右肩没有任何伤口,但整条右臂却诡异地软垂着,仿佛里面的骨骼、经脉在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瓦解”了。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面绘制着扭曲符文的黑色小旗,旗面正在阳光下迅速自燃,化为灰烬。
“你……你怎么可能找到……”他嘶声道,嘴角溢出黑血。
白韵年的身影在他面前三步外凝实,仿佛她一直就站在那里。
“魇影咒需以精血为引,咒力波动虽隐晦,却逃不过剑心通明。”
白韵年看着他,眼神如同看着路边的石子,“何况,你身上那缕针对我弟子的、令人作呕的杀意,隔着半个山头都臭不可闻。”
“剑……剑心……”男子眼中露出绝望,猛地咬破舌尖,似乎要施展某种同归于尽的秘法。
白韵年甚至没有给他完成动作的机会。
她只是抬起了左手,依旧并指如剑,对着他遥遥一点。
不是攻击他的身体。
而是点向他身前那一片“空间”,点向他与周围天地灵气之间那微弱的、用于施展邪术的“联系”。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男子浑身剧震,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掐断了。
他凝聚的最后一点邪力瞬间溃散,秘法反噬,七窍中同时流出黑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眼中生机迅速流逝。
白韵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断气,手指凌空一划。一道无形剑气掠过,将地上的尸体连同那些燃烧的旗幡灰烬一并搅碎,化为更细微的尘埃,随即被山风一卷,消散无踪,连一丝血迹都未留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缓步走回灶间。
陵蓉和弥梨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后怕。看到白韵年回来,弥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白韵年的目光再次落在她们身上,扫过她们沾满药膏、略显狼狈却并无大碍的样子,最后定格在陵蓉脸上。
“那两罐东西,”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是你昨天炼的?”
陵蓉喉咙有些干涩,点了点头:“是……是失败品。徐长老说,一罐或可安神外敷,另一罐……火气燥烈,或可阻阴邪片刻。”
“失败品?”白韵年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别的什么,“用得好。”
她没再多说关于丹药的事,转而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回去后,照常修行。偷袭者已神魂俱灭,但背后是否还有人,宗门自会查探。”她的目光锐利如剑,在两人身上刮过,“你们今日表现,尚可。至少,知道用身边能用之物,没有坐以待毙。”
说完,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侧头丢下一句,“下午去找黛青,她那有个可以教你们运转体内灵力的老师。
你们现在如果不会运转灵力,那便是你们一生的威胁,即便你们再强大……”
直到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外,灶间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完全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