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灶间的一片狼藉,又勉强按捺下砰砰乱跳的心神,陵蓉和弥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和后怕之后的余悸。
虽然白韵年说不得外传,宗门会查,可这种事关生死的惊魂遭遇,压在两个初入仙门的小弟子心里,沉甸甸的。
“找黛青?”弥梨小声提议,手里还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上已经干涸的药膏痕迹。
陵蓉点了点头。黛青虽然有时跳脱,但大事上向来靠谱,又是引她们入门的人,此刻莫名让人觉得可以依靠。
两人出了小院,沿着青石板路往黛青常待的“听竹轩”走去。
清晨的阳光重新变得温暖,竹林沙沙,鸟鸣啾啾,仿佛刚才那阴冷诡异的袭击只是一场噩梦。
但陵蓉腕间青玦冰凉的触感,和弥梨袖口残留的淡淡辛辣药味,又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们刚才发生的一切。
听竹轩内,黛青正对着一卷账簿似的东西愁眉苦脸,嘴里叼着笔杆,发髻歪在一边,毫无形象可言。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见两人,眼睛一亮,随即又狐疑地眯起:“你俩怎么了?脸色白得像刚在丹房炸了十炉丹又被白韵年拎去绕山跑了五十圈似的。”
陵蓉和弥梨张了张嘴,想起白韵年的叮嘱,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含糊道:“没、没什么……就是早上练剑,有点累。”
黛青上上下下打量她们,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撇撇嘴:“白师姐的‘照顾’,嗯,我懂~”
她合上账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正好,省得我去找你们了。跟我走,带你们去见个人。”
“见谁?”弥梨好奇。
“给你们新请的老师呀!”黛青一下子来了精神,“徐长老醉心丹道,白师姐专攻剑诀,都是顶尖的。
可你们这引气入体才多久,体内那点灵力怕是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吧?得有人专门教你们怎么‘喂养’、怎么‘遛弯’才行!”
她一边说,一边风风火火地带头往外走,“这位新老师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请来的,脾气好,本事也妙,包你们喜欢!”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侧峰小筑。
小筑掩映在一片碧绿的灵藤之下,门口挂着个朴素的小木牌,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刻着“静心斋”三字。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类似玉珠落盘的叮咚声,节奏轻快活泼。
黛青熟门熟路地推门而入,扬声喊道:“陈老师!人我给你带来啦!”
陵蓉和弥梨跟着走进,眼前顿时一亮。
屋内陈设简洁雅致,窗明几净。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她们,蹲在一个半人高的青玉水缸前,手里拿着根细长的翠竹竿,正专注地……逗弄着缸里的几尾……
胖头肥鱼……?
听到声音,那人回过头来。
两条乌黑油亮、末梢系着嫩黄色小绒球的麻花辫,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辫梢活泼地晃了晃。
她看起来年纪似乎并不比黛青大多少,脸颊圆润,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因为好奇而微微睁圆,显得格外灵动。
她穿着一身浅鹅黄色的束腰长裙,裙摆绣着几只憨态可掬的云团小兽,整个人透着一种与修仙界常见清冷飘逸截然不同的娇俏可爱。
“呀,黛青你来啦!”
她放下翠竹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容灿烂地看向陵蓉和弥梨,“这就是你提到的两个小师妹?看着就机灵!”声音清脆,像溪涧敲击卵石。
陈青沨笑得眉眼弯弯,“我叫陈青沨,青色的青,沨是‘沨沨’的那个沨。你们叫我青沨姐就好啦!”
她凑近两步,琥珀色的大眼睛在两人脸上好奇地转来转去,“听说你们能把丹药炼成石头蛋,能熬出驱虫神膏?有意思,真有意思!”
陵蓉和弥梨顿时有些窘迫,没想到“光辉事迹”传得这么快。
黛青在一旁憋笑,“陈老师……啊不,青沨姐,人就交给你了。
你可别把她们带得跟你一样,整天琢磨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说完,冲两人眨眨眼,便溜之大吉。
陈青沨也不介意黛青的打趣,兴致勃勃地引着两人在窗边的蒲团上坐下,自己也盘腿坐在对面,两条麻花辫乖顺地垂在胸前。
陈青沨站起身,动作轻巧,两条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接下来一段时日,将由我引导你们认识自身灵力,学习基础的运转法门。”
黛青略作交代便离去了。
陈青沨示意二人在池边石凳坐下,自己则随意地坐在对面的一方扁平圆石上,姿态放松却不失端正。
“徐长老为你们展现了丹道之妙,在于调和外物,借天地之精;白师姐传授剑招之形,在于锤炼筋骨,贯通气血。”
陈青沨目光清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耳中便如清泉滴石,“而我今日要讲的,是向内探寻,唤醒你们与生俱来、却沉眠已久的力量本源——灵力。此为一切道法之基,如同水之源,木之根。”
她略作停顿,待两人心神凝聚,才继续道,“灵力,藏于脐下三寸之丹田气海,乃人身一点先天元炁所化。凡人懵懂,此炁随生随散,混于气血。我辈修士,首要便是‘觉’此炁,‘驭’此炁。”
“现在,闭上双眼。”陈青沨的声音愈发柔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抚平心绪的涟漪,“放松周身,勿思勿想。将意念缓缓下沉,如羽坠渊,如水归壑,沉至小腹丹田之处。”
陵蓉依言闭目,收敛心神。初时只觉一片混沌黑暗,唯有自身呼吸之声。她心性本静,并不强求,只是维持着那份下沉的意念。久之,在那虚无深处,一点极微弱的暖意,如寒夜孤灯,似有似无地浮现出来,虽不真切,却让她心神为之一振。
“陵蓉,我记得你是无属性灵根吧……?”
“怎么了?”
陈青沨摆了摆手道,“没事。”
“?。”
弥梨却遇上了麻烦。她天性活泼,思绪如风,越是命令自己“勿思勿想”,杂念反倒纷至沓来。丹田处空空如也,只余呼吸带来的腹部起伏,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焦躁。
“勿需刻意寻找,只需感知。”
陈青沨的声音适时响起,仿佛能洞察二人状态,“陵蓉,你已触其边缘,甚好。保持这份若有若无的‘觉知’,如观远山,不即不离。
弥梨,你心念过于紧绷,如握沙之手,愈紧愈失。试着想象自己化为一缕清风,一片浮云,无拘无束,游弋于内景虚空之中。”
弥梨闻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努力卸去心头那股较劲的力道。她不再强求“找到”,而是任凭意识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丹田深处忽地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悸动”,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有鱼尾轻轻一摆,虽短暂,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内里微微饱满之感。
“这便是灵力初觉。”陈青沨语带赞许,“或许微弱,或许模糊,但它确实存在,是独属于你们自身的珍宝。”
她待两人均有所感,方进入下一步,“既已觉之,便可试‘引’之。用意念,极轻、极缓地,如同以蛛丝牵引露珠,尝试让那一点暖意或悸动,离开丹田,沿脊柱正中督脉,缓缓向上。”
“督脉?”陵蓉轻声问。
“正是。
任督二脉,乃人身气血灵力运行之要道。初次引气,我们只取督脉上行一段。自丹田始,过尾闾,沿脊柱上行,至头顶百会为一段。
今日不求通达,能引导灵力上行一寸,便是大善。”
引导之难,远超感应。
陵蓉凝神于那点微弱暖意,用意念轻轻推抵。那暖意却滞重异常,如陷泥淖,每上行一分,都需耗费极强的心神,且伴有经脉隐隐的酸胀感。
上行不足半寸,便感力竭,暖意晃动欲散。
弥梨那边更是波折不断。她好不容易再次捕捉到那丝悸动,刚欲引导,它便如受惊的幼兽般倏然缩回,消散无踪。
反复数次,不是寻之不见,便是稍纵即逝,额角竟渗出细密汗珠。
“遇阻方知路艰,此乃常理,不必气馁。”陈青沨语气平和,毫无苛责,“陵蓉,你灵力凝实却失于灵动,经脉初通,滞涩难免。引气时需存‘润物细无声’之念,不可强求猛进。弥梨,你灵力活泼却失之涣散,易于感召亦易于逸失。当于‘觉’之刹那,意念如网,先稳其形,固其本,再图缓行。”
言罢,她起身走至二人身后,并不触碰,只将双手虚按于她们后背督脉起始之处,相距约一寸。
“现在,凝神静气,重新尝试。想象我掌心所蕴,是一团温和澄明之光,并非直接助你等灵力,而是为你们照亮前路,稍减滞碍。”
说也奇怪,当陈青沨的手虚按于后,陵蓉顿感一股温煦平正、中正柔和的气息隐隐透入,并非外来灵力灌体,更像一种宁定而充满引导意味的“场”。
在这“场”的护持下,丹田那点暖意似乎温顺了些,虽仍迟缓,却果真又沿着督脉向上挪移了一小段距离。
弥梨亦感到后背传来沉静安定的力量,抚平了她心头的焦躁。
再次“觉”到丹田微动时,她谨记教导,不再冒进,先以意念轻柔包裹,待其稳定如一枚内蕴光华的石子,才小心翼翼地给予一个向上的、极其和缓的意念。
这一次,那微动感未曾消散,而是颤巍巍地,真个脱离了丹田原位,向上“攀”了一线。
虽距“一寸”之遥尚远,但确确实实是移动了。
日影悄然偏斜,莲池水光潋滟。
待陈青沨收回双手,温言告知今日修习暂止时,陵蓉与弥梨方缓缓睁眼。
只觉神思略有疲乏,但体内却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体验——丹田之处,不再是一片寂然空无。
尽管那点灵力微弱如风中残烛,运行亦艰涩无比,但它们已被真切地感知,并被那稚嫩而坚定的意念,推动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感气、引气,如春蚕吐丝,贵在持之以恒。”陈青沨立在池边,麻花辫梢的丝带随风轻扬,眸光清亮,“每日晨昏,需如此静坐用功,积跬步以至千里。待灵力能自行运转小周天,方算初窥门径。”
她微微颔首:“今日便到此为止。回去后勿要贪功冒进,徒损经脉。记住,道法自然,功到自成。”
阳光穿过竹叶缝隙,在她月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清澈的眼眸映着莲池的静谧与两个少女初窥门径后那份喜悦。
“混沌初开未定形,五行不纳亦难精。
气海浮沉杂根骨,大道迢迢歧路行啊。”
“666这陈青沨也疯了……”陵蓉听力极好,听到了陈青沨的话。
“我感觉好像是有点怪怪的……和那老登一样,好像全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