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
璟雯看着陵蓉缓缓从地上撑起身,越发觉得无奈。
“你……没受伤吧?”
“没事。刚才在里面,我往一位前辈的石头上滴了滴血,不知怎么就出来了。我还滑了一跤,顺势给他磕了个头……”
弥梨快步凑到陵蓉身边,上下打量:“真没伤着?”
“真没有,就是里头的鬼怪模样太……古怪了。”陵蓉说着,揉了揉额角。
“……陵蓉,我真服了你了。”璟雯叹了口气,转身示意两人跟上,“时辰还早,先回宗门吧,免得黛青担心。”
——
“怎么说呢,你们既然是青云派的弟子,基础功课可不能落下!”黛青笑盈盈地一手揽住一个,将陵蓉和弥梨轻轻带到身侧,“今天我特意请了丹房的徐长老,专门指点你们炼丹入门。”
“书渝他们不用学么?”陵蓉回头问道。
“他们呀,早学过了。后来一个个坐不住,也就随他们去了。”黛青摆摆手,“不过该补的功课,我可一次都没让他们逃掉。好了,快去吧,徐长老最不喜人迟到了。”
晨光正好,穿过青翠的竹林,在石径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几只羽毛鲜亮的山雀在枝头跳跃,清脆的鸣叫声伴着两人的脚步声,一路传向丹房。
推开门,淡淡的药草香扑面而来。一位白发如雪、面容慈祥的老者正立在长案前,细心整理着琳琅满目的药材与器皿。
见她们进来,他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来了?坐吧。初次炼丹,不必紧张,重在体会火候与心念的调和。”
徐长老先取出一方古朴的青铜丹炉置于地火口上,指尖轻弹,一缕温驯的火焰便自炉底升起。
“炼丹首重控火。火分文武,文火温养,武火炼萃。初学当以‘三分文,七分武’为要。”
弥梨按着指引,小心翼翼地投入第一味“清心草”。
文火慢煨之下,草叶渐卷,渗出晶莹的汁液。她屏住呼吸,正待投入第二味“云母粉”,却因紧张将火候催得过猛。
只听“嗤”地一声异响,炉内青烟骤转焦黑,随即“嘭”地一震,炉盖猛地弹开,一股混合着草灰与焦糊味的浓烟滚滚而出,呛得她连连咳嗽。
另一侧,陵蓉的进程看似平稳。她谨记着“心神合一”的要诀,依次投入药材,手下火焰流转均匀。
一个时辰后,炉内隐隐传出低沉的嗡鸣,似有灵炁汇聚。
她心中一喜,却因这片刻分神,最后的凝丹手诀慢了半拍。启炉时,没有预想中的丹香四溢,只见一枚鸽卵大小、通体乌黑的圆球躺在炉底,表面不时有细小的银白色电芒“噼啪”窜过,触手微麻,全然不似丹药,倒像一枚蕴着雷煞的古怪泥丸。
徐长老踱步过来,看了看弥梨那犹冒青烟的丹炉,又拈起陵蓉那颗“雷纹泥丸”端详片刻,非但不恼,反而抚须轻笑:“火候过刚则炉炸,心念浮动则丹异。弥梨之失在于‘急’,陵蓉之瑕在于‘散’。然炼丹之道,本就是千般失败方得一悟。
你们一个能激起地火暴动,一个竟意外引动了雷炁——天赋倒都有趣得很。
来,收拾一下,我们重头来过。”
他话音平和,如春风化雨,将两人初次挫败的窘迫悄然拂去。
“不急,不急。”徐长老捋着雪白的长须,眼中笑意如深潭泛起的涟漪,“炼丹如悟道,九转方能成丹。你们这才第一转,有趣得很呐。”
他先是踱到弥梨那口尚冒青烟的赤铜小炉前,竟也不嫌腌菜混合铁锈的古怪气味,俯身深深一嗅。
“唔……清心草的‘清’气被水泽淹没,云母粉的‘定’性却因此凸显,竟化作了这膏状的基底。”他竟用玉匙挑起一点黄绿膏体,在指尖捻开,细细端详,“可惜了,火候若再减一分,水气蒸腾时投入半钱‘朱砂粉’,这或许就能成一味‘镇惊外敷膏’,专治初学御剑时吓得神魂不稳之症。”
弥梨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自己那锅失败品,怎么也想象不出它还能有这般“前途”。
徐长老又转向陵蓉炼出的三颗螺旋纹石蛋。他并不用手拿,而是并指凌空一点,一缕极细的灵力如丝线般探入石蛋内部。
“妙啊!”徐长老忽然抚掌,眼中精光一闪,“药力被你的心神强行压缩,虽未成丹,却在这石壳内自成循环,固若金汤。这已不是废料,而是‘封灵石胎’的雏形了。”他看向陵蓉,目光中带着考较,“丫头,你凝丹最后刹那,心中所想为何?”
弥梨仔细回想,“弟子……弟子恍惚觉得快要成了,心中窃喜,随即又怕它散去,便想死死‘抓住’那团药力。”(骗你的当时发呆去了,这串现场编的)
“正是这‘抓’字坏了事。”徐长老笑道,“丹道讲究‘导引’而非‘擒拿’。你这一‘抓’,如用手紧握流沙,沙必从指缝僵固。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着石蛋表面天然的螺旋纹路,“这纹路便是药力在你‘抓握’与自身‘流转’两种力量抗衡间留下的轨迹,暗合某种天地自生的固形阵法。
无心插柳,反得妙趣。此物若以灵力长期温养,或许能成一枚可自行吸纳、储存灵气的‘活石’,也算别开生面。”
陵蓉看着那几颗丑丑的“泥丸”,忽然觉得它们顺眼了许多。
“今日所得,远胜炼成几颗普通辟谷丹。”
徐长老袖袍一拂,将两件“作品”轻轻扫到一旁案上,“弥梨知‘过刚易折’而学调剂,陵蓉悟‘强力难久’而见自然。
更难得的是——”他故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狡黠,“老朽我也有收获。执教百载,已许久未见如此……别致的‘丹象’了。
明日我们换个方子,炼‘守心丹’,此丹最重心念平稳,或许正合你二人此刻所需。”
他指了指弥梨那锅膏:“这个,留下。老夫加几味药调一调,或许真能配出那‘镇惊膏’。”又点了点石蛋,“这个,你也带回去,每晚子时以自身温和灵力灌注片刻,看看一月后有何变化。”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将丹房染成暖金色。
陵蓉和弥梨行礼告退,心中那份初败的懊恼,早已被一种奇异的新奇感与隐约的期待所取代。
她们第一次感到,那些匪夷所思的失败,在这位慈祥又深不可测的长老眼中,仿佛只是大道之上几处有趣的岔路风景。
徐长老独自留在丹房,看着案上那膏那石,摇头轻笑,自言自语:“一个性急如火,偏遇水成膏;一个心静似水,反造雷化石。
造化之妙,人心之奇,尽在这方寸炉火之间矣。”
他慢悠悠地开始收拾器具,准备调制他的新膏方,身影在满室药香与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悠然自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