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冷。
一种浸透骨髓、不属于任何季节的阴冷,顺着脊背爬上后颈。
陵蓉重重摔落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尘土混合着某种腐朽的气味冲入鼻腔。
她闷哼一声,墨韵在经脉中本能流转,护住周身,才没有受伤。
眼前并非绝对的黑暗。空中漂浮着零星幽绿色的光点,像盛夏坟场里游荡的磷火,勉强照亮周遭。
这里似乎是一条巨大、潮湿的岩缝,或是一条天然隧道的入口。岩壁是深黑色的,表面布满湿滑的苔藓和更深暗的、仿佛干涸血迹的污渍。
空气凝滞得可怕,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在逼仄的空间里放大。
“璟雯?弥梨?”她压低声音呼唤,回应她的只有岩壁传来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空洞的回音。
“秋荷?。”
“我在。”
“这哪?”
“空间吧,应该是想把你困死在这里”
“你必须离开这里。”
陵蓉稳住心神,掌心墨色气息微吐,在指尖凝成一道细小的、稳定的墨线,权作照明与探查。
她沿着岩缝向内走去,脚步放得极轻。墨韵在体内缓缓运行,带来些许暖意,也让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敏锐。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附骨之疽,从四面八方黏上来。
走了约莫百步,岩缝豁然开阔,变成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顶倒悬着无数惨白色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寒的水珠。而地面上……
陵蓉的呼吸骤然停止。
地面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它们保持着生前的衣着,但布料早已腐烂成褴褛的条絮,露出的皮肤是一种失血的青灰色,紧贴着骨骼。它们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齐刷刷地“望”向陵蓉闯入的方向。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支沉默的、死去的军队。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怨气与死气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几乎凝成灰色的雾气,缠绕在洞窟之中。
陵蓉头皮发麻,指尖的墨线猛地一颤。她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试图贴着岩壁,从这些静默尸群的边缘绕过去。
就在她的衣角轻轻擦过一块凸起岩石的刹那——
“咔哒。”
一声轻微的、像是关节摩擦的声响,在死寂中清晰得骇人。
最近的那具灰尸,头颅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缓缓、缓缓地转向了她。那两个黑洞,牢牢锁定了她所在的位置。
灰尸条件反射地伸出枯爪抓来,陵蓉蹲身一窜,从两只灰尸的腋下滑了过去,动作灵巧得像只猫。但紧接着,更多的爪子从四面八方罩下。
“让开让开!借过!”陵蓉嘴里胡乱喊着,自己都不知道在喊什么,纯粹是紧张下的本能。
她脚下一蹬,想跃上一块较高的岩石,谁知那岩石年久风化,她一踩上去——
“哗啦!”
石头碎了。陵蓉整个人在空中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朝着尸群最密集的地方栽下去。
“完了!”她心里一凉。
千钧一发,秋荷自发运转微弱的灵气,银气劲在背后猛地一托,让她下坠之势骤减,变成了一种略显滑稽的、慢悠悠的飘落。
正好下方三具灰尸伸长脖子张着嘴,结果陵蓉的靴底轻轻踩在了中间那具灰尸光秃秃的脑门上,借力一点,又弹了起来。
“咚!”被踩的灰尸脑袋往后一仰,撞在身后同伴的下巴上,两颗骷髅头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叩”一声,两具灰尸动作同时一僵,像卡壳了似的,原地晃了晃。
“抱歉!不是故意的!”陵蓉百忙之中还有空喊了一句,自己都觉得离谱。
落地之后,她拔腿就跑。
后面的灰尸大军终于彻底反应过来,沉默的追逐变成了轰轰烈烈的“马拉松”。
它们跑起来姿势千奇百怪:有的同手同脚,跌跌撞撞;有的关节反向弯曲,像蜘蛛一样在岩壁上爬得飞快;还有一具特别“积极”的,跑得太猛,左腿胫骨“咔嚓”一声甩了出去。
它愣了一下,单腿跳着捡起骨头,试图按回去,结果后面涌上的同伴把它撞得东倒西歪,骨头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它干脆用双手代替腿,倒立着用手掌“啪啪啪”地跑,速度竟然也不慢……
陵蓉回头瞥见这“奇景”,差点脚下一滑。她专门挑狭窄崎岖的地方,在石笋林中绕来绕去。灰尸们就没那么灵活了,时不时传来“哐当”、“喀嚓”的撞击声和碎裂声。
“左边!左边堵住了!”
“右面也有!上面!” 陵蓉听着秋荷声音她猛地低头,一具从洞顶倒挂下来的灰尸的爪子擦着她的发髻划过,扯断了几根发丝。
“我的头发啊啊啊!!”
“活命要紧!”
追逐变成了混乱的障碍赛。陵蓉像只受惊的兔子在迷宫里乱窜,灰尸们则像一群失控的保龄球,在洞穴里制造着连绵不绝的噪音和“零件”。
突然,前方出现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后面是哗哗的水声,似乎有地下河。陵蓉不及细想,埋头冲了进去。窄洞极长,弯曲潮湿,她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那些灰尸正在拼命想挤进来,骨头与岩壁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终于看到洞口亮光,陵蓉加速冲出——
“噗通!”
外面根本不是路,而是一个地下暗河的水潭!她直接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水里。
浮出水面,抹了把脸,陵蓉赶紧游向岸边。回头一看,窄洞口,好几颗灰扑扑的骷髅头正卡在那里,黑洞洞的眼眶“望”着水潭,下颌骨一开一合,无声地“咆哮”。它们似乎非常忌惮这流动的活水,不敢出来,只能徒劳地用手骨抓挠洞口岩石。
陵蓉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但看着那些被水阻隔、徒劳挣扎的灰尸,终于忍不住,靠着岩壁,一边喘气一边低低地笑了起来。
劫后余生,带着点狼狈,还有点莫名的滑稽。她低头看看自己掌心缓缓流转的墨银气劲,又抬头看看那群“卡姿兰大眼睛”的灰尸,长长舒了口气。
“呼……看来,这‘沉星核’的‘辟邪’效果,”她喃喃道,带着笑意,“还包括让它们……变得有点笨啊。”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密闭的石室。那股微弱的毫光来源于石室中央——一汪不过脸盆大小、清澈见底的泉眼。泉眼无声地涌动着,散发出纯净、清凉、蕴含着庞大生机的灵气,与外面那污秽死寂的世界截然不同。
泉水中央,沉着一块拳头大小、不规则的黑沉石头,石头上天然生着极其复杂玄妙的银色纹路,那些毫光正是从银纹上散发出来的。
泉眼旁,盘坐着一具完整的骸骨。骸骨晶莹如玉,不知历经多少岁月而不朽,保持着打坐的姿势。
骸骨前方地面上,以指力刻着几行小字,字迹凌厉,却透着深深的疲惫与遗憾:
[余,墨渊散人,遭奸徒暗算,身中‘蚀魂鬼瘴’,遁入此绝地。借此地脉灵眼压制瘴毒,然本源已损,回天乏术。
吾道‘玄墨真解’尚未得传,憾甚。留‘沉星核’于此灵眼温养,以待有缘。得之者,需以精血神魂初步炼化,方可初步抵御外间鬼秽,觅得一线生机。
后来人,珍重。]
“这是?。”
“不认识……但应该是逃出去的关键。这群人把这个前辈丢入空间,有了这位前辈的镇压,这个空间也永远逃不出去。
但可试一下获得前辈神通利用着逃出去。”
陵蓉剧烈喘息着,耳畔还能听到隐约的抓挠声。河对面有神人用骨头搭桥,外有尸群围困,内无退路,这泉眼与沉星核,是绝境中唯一的希望。
她没有时间犹豫。
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精血,颤巍巍地滴落在那块黑沉沉的“沉星核”上。同时,她集中全部心神,引动刚刚成型的墨韵,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一丝微弱的、代表着自己本源的神魂之力,缓缓探向沉星核。
精血滴落,瞬间被银纹吸收。
神魂之力触碰的刹那——
“轰!”
仿佛有万千星辰在脑海中炸开!浩瀚、深邃、带着亘古苍凉气息的信息流冲刷着她的意识。
并非具体的功法文字,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道韵”烙印,关于凝聚、沉淀、演化与守护的玄奥意境。与此同时,沉星核银光大盛,化为一股温凉厚重的气流,顺着她的手臂经脉汹涌而入,瞬间游走全身。
“呃啊……”陵蓉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这股力量太过庞大,几乎要撑裂她尚且脆弱的经脉。
玄墨真解的道韵自发运转,引导着这股力量与她自身的墨韵艰难融合、压缩、沉淀。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力量洪流终于渐渐平复,转化为一种沉静深邃、内敛如渊的力量,沉淀在她的丹田气海之中,与墨韵水乳交融,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墨色中带着点点银辉的气旋。
她睁开眼,眸底深处似有星河流转,一闪而逝。抬起手,指尖萦绕的已不再是单纯的墨色气息,而是带着一层极淡的、宛如星沙般的银色微光,凝实、厚重。
外界的抓挠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不安的低沉呜咽,那些灰尸似乎对这石室,或者说对石室内新生的气息,产生了本能的忌惮。
她将目光投向石室唯一的出口,那条她滑下来的陡峭裂缝。手中,凝聚起一团墨银交织、沉稳如山岳的气劲。
生机,需要自己斩开。
她调息片刻,感受着体内新生的、远胜从前的沉凝力量。
石室外,灰尸的呜咽越发焦躁,仿佛在召集更多的同类。
陵蓉知道,停留越久,变数越大。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汪灵泉和散人遗骨,将那份机缘与恩情铭记于心。
陵蓉刚准备走,转身一不小心滑倒对着那墨渊散人磕了个头。
脑子一懵下意识撑起手准备起来,一睁眼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外头,手撑在地上,自己还半跪在璟雯面前。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