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蓉踩着夜路往回走,月光被云层遮得严实,只剩下路灯投下惨白的光。她总觉得背后有脚步声,时远时近,像有人踩着落叶跟了一路。
更让她发毛的是耳边断断续续的呓语,那声音沙哑黏腻,像含着一口浓痰在说话,却听不清内容。她加快脚步,心跳撞得胸口发疼,手心渗出冷汗,一路跑回了宗门倒头就睡。
——
黑暗。
粘稠的、无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温度的黑暗。
陵蓉感觉自己悬浮着,没有身体,没有重量,只有一点微弱的意识在混沌中飘荡。
她“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无限延伸的走廊里。
墙壁是肉色的,微微起伏,带着湿漉漉的光泽,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内壁。空气沉闷温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气,和……隐隐的、难以形容的腐败味道。
脚下是柔软、有弹性的“地面”,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发出咕叽的黏腻声响。
没有光源,但周围的一切都泛着一种暗淡的、病态的青灰色磷光,足以让她看清眼前令人作呕的景象。
这是哪里?又是梦?
她想呼喊璟雯,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软腻的东西堵住了。她试图移动,腿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异常费力,脚底和那肉壁地面分离时,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粘连的声音。
咯咯……咯咯咯……
细微的、清脆的敲击声从走廊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规律到诡异的节奏。
陵蓉的寒毛瞬间竖起。
她想后退,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像被那声音牵引着,僵硬地、一步一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
走廊似乎在随着她的前进而扭曲、蠕动。两侧的肉壁偶尔会凸起一张模糊的、痛苦的人脸形状,又迅速平复。腥甜腐败的气味越来越浓。
敲击声停了。
陵蓉也停了下来。她面前,走廊似乎到了尽头,又或者是一个开阔的“腔室”。在暗淡的磷光中,她看到了一排排……东西。
那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被以一种怪诞的姿态“镶嵌”在四周的肉壁上,只露出头颅、部分躯干和手臂。皮肤与肉壁长在了一起,呈现出相同的、死灰的肉色。他们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沉浸在极乐之中。但他们的身体,却在微微抽搐,每一次抽搐,周围的肉壁都会随之蠕动,发出湿黏的声响。
而在他们裸露的胸膛、手臂、脖颈上,生长着一簇簇颜色艳丽、形态妖异的蘑菇或菌类。有的像婴儿攥紧的小手,有的像滴血的耳朵,有的则如同层层叠叠的、半透明的内脏。这些菌菇随着肉壁的起伏和“宿主”的抽搐轻轻晃动,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
这里……是这些“人”的坟墓?还是……培养皿?
陵蓉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恐惧。她想移开视线,却做不到。她的目光被其中一个“镶嵌”的人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头发乌黑,面容姣好,胸口生长着一朵硕大的、形似牡丹的鲜红菌菇。她的眼皮,在陵蓉的注视下,缓缓地、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眼眶里,挤满了细小的、米白色的菌丝,正在缓缓蠕动。
女子对着陵蓉的方向,那个被菌丝填满的“眼眶”微微弯起,形成了一个“微笑”的弧度。同时,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没有声音,但陵蓉却清晰地“读懂”了那口型:
“来……加入……我们……”
“这里……很舒服……没有烦恼……”
“永远……在一起……”
无声的呓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直接钻进陵蓉的意识。紧接着,周围所有“镶嵌”的人,眼皮都开始颤抖,仿佛随时都要睁开,露出里面同样被菌丝占据的空洞。
咯咯……咯咯咯……
那清脆的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就在陵蓉身后,极近!
她猛地回头。
一个身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破烂的、沾满泥污的旧式长衫,背对着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似乎正在专注地做着什么。那敲击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
陵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想跑,双脚却像生根一样扎在柔软的地面。
那身影似乎完成了手里的“工作”,缓缓地、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关节逆向弯曲的方式,转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沾着暗红污渍的修枝剪。
而他的脸……
没有五官。整个面部平整光滑,像一块剥了皮的、微微发黄的肉。只有在原本应该是嘴巴的位置,有一条细长的、不断开合的缝隙,里面是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米白色的菌丝。
“又……一个……”从那条缝隙里,挤出模糊嘶哑的气音,带着满足的叹息。
他举起修枝剪,对着陵蓉,剪口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修剪……一下……”
“很快就……好了……”
无面人迈开步子,朝她走来。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如同捕食者般的笃定。他手中的修枝剪,在暗淡的磷光下闪着寒光。
陵蓉看到了那剪刀刃口上残留的、干涸的暗红色,和一些细小的、像是皮肉或植物的碎屑。
他会把自己也“修剪”了,然后“镶嵌”到墙上,种上那些恶心的菌菇。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就在剪刀的阴影即将笼罩她头顶的瞬间——
“陵蓉。”
一个清晰、稳定,甚至带着一丝困意的声音,穿透了梦境中粘稠的恐惧和甜腻的腐败气味,如同破开浓雾的阳光,直直落在她几乎崩溃的意识上。
是璟雯!
陵蓉猛地睁大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周围的景象像褪色的油画般开始模糊、剥落。肉色的走廊、镶嵌的人体、妖艳的菌菇、手持剪刀的无面人……都在迅速淡化、消散。
只有那“咔嚓咔嚓”的修剪声,和那甜腻腐败的气味,还顽固地残留了一瞬,仿佛不甘心地试图将她拖回那个噩梦。
然后,彻底消失。
陵蓉意识回来了,这次不只是冷汗,她感觉全身都湿透了,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喉咙火辣辣地疼,像真的尖叫过很久。
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甜腻腥腐的味道,让她一阵阵干呕。
月光依旧冰冷。屋内寂静。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感到安心。极致的恐怖还残留在神经末梢,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个肉壁走廊,那些被菌丝占据眼眶的人,那把锈迹斑斑的修枝剪……画面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里,比任何真实的记忆都更鲜明。
她下意识地、惊恐地摸向自己的眼睛,然后是脸,胸口,手臂……确认皮肤光滑完整,没有奇怪的凸起,没有菌丝钻出来。
胸口沉甸甸的,她以为是鬼压床,一看却对上一双狡黠的狐狸眼。一只雪白的团子正悠闲地趴在她身上,尾巴懒洋洋地晃。
“醒了?”狐狸璟雯歪头,语气轻快,“还好你醒了,你梦里都是你好奇声音来源的死法,只不过还没演完。”它伸出爪子拍了拍她的脸,“下次碰到夜瞳就停在原地闭紧眼睛。”
陵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窗外,风声呜咽,仿佛回应着璟雯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