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渡离开后的第三天,裴惊寒找到了他。
不是靠跟踪,不是靠调查,而是靠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本能的直觉。他去了温以渡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那个隔断间所在的城中村,那家青年旅舍附近的街道,仁安医院周边的公交站台。他像一个丢了东西的人在疯狂地寻找,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脚步没有任何慌乱,他看起来就像平时一样冷峻、淡漠、不动声色。
只有他的司机知道,这三天里,裴惊寒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在青年旅舍楼下的车里坐了一整夜,等温以渡出来上班。
早上七点,温以渡从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走上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那个旧双肩包,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
他看起来比离开公寓的时候更瘦了,更憔悴了,更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裴惊寒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他。
他想下车。他想走过去。他想把这个人拉进怀里,说对不起,说别走了,说我会改,说我不知道怎么爱你但我想学。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想起了温以渡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连恨都不肯让我好好恨。”
他想,如果他再出现,温以渡就连“恨”这个情绪都保不住了。他会开始动摇,开始心软,开始给自己找理由原谅裴惊寒。而每一次原谅,都是在消耗温以渡自己。他会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薄,直到有一天,他彻底消失了,变成一个只会说“没关系”的空壳。
裴惊寒不想那样。
他宁愿温以渡恨他。
恨他至少说明温以渡还在乎。恨他至少说明温以渡还有力气去感受。恨他至少说明那个人还没有死。
而如果裴惊寒再出现,温以渡连恨都不会恨了。他会变得比现在更空,更薄,更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裴惊寒不愿意看到那一幕。
所以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温以渡走远了。
司机小心翼翼地问:“裴总,要跟上去吗?”
裴惊寒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他说。
车开走了。
但裴惊寒没有去公司。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江边。他下了车,站在栏杆前面,看着浑浊的江水缓缓地流向远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支。
烟雾在晨风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他想,也许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靠近别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靠近谁,谁就会受伤。他越是想对谁好,就越会把那个人伤得更深。不是因为他故意的,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学过这件事。他的世界里只有输和赢,只有强和弱,只有征服和被征服。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不知道温柔是什么,不知道一个人怎么才能在另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的盔甲,露出最柔软的部分,而不害怕被捅一刀。
他想学。他真的很想学。
但他没有时间了。
他把温以渡伤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不忍心再去碰。
裴惊寒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火星子溅出来,掉进江水里,瞬间就被吞没了。
他看着那点火星消失的地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温暖的笑容。那是一个很苦的、很涩的、像黄连一样的笑。
“温以渡,”他对着江水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放过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