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温以渡的身体慢慢好了一些。他不再只是喝白粥了,开始在裴惊寒的监督下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鸡蛋,鱼肉,蔬菜,偶尔还有一小碗鸡汤。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苍白中透着一丝血色,像一张白纸上被人用最淡的颜料轻轻地抹了一下。
他开始长了一点肉。锁骨和肋骨不再那么触目惊心地凸起来,但还是很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裴惊寒看着他的变化,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如果非要找一个词,也许是——满足。
不是那种征服了对手之后胜利的满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像温水漫过脚背一样的满足。他看着温以渡能多吃半碗饭,就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他看着温以渡偶尔会在看书的时候不自觉地微笑一下,就觉得心脏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缓慢地、像春天的草一样地生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在纵容它生长。
他甚至开始期待它生长。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真的在变好的时候,他的本性回来了。
那天下午,他在公司开了一个很糟糕的会。一个跟了很久的项目被人截胡了,损失了几个亿。虽然那几个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失败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回到家的时候,情绪很不好。
温以渡正在厨房里煮粥。他已经学会用裴惊寒的高级厨具煮粥了,虽然只会这一道菜,但他煮得很认真,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米粒颗颗分明,粥水浓稠适中。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裴惊寒的脸色,愣了一下。
“裴总,你回来了。”他说,“粥快好了,你要不要——”
“别叫我裴总。”裴惊寒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很冷。
温以渡的手顿了一下。
“那……裴惊寒?”
裴惊寒没有说话。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温以渡系着围裙的样子——围裙太大了,系在他身上像一件袍子,他的手腕细得像两截枯枝,从袖口里伸出来,正拿着一把木勺在锅里慢慢地搅动。
那个画面本来是温暖的。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在宽敞的厨房里认真地煮粥,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但在裴惊寒糟糕的情绪下,那个画面变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他想看看这个人能承受多少。他想把这个人连根拔起。他想知道这根忍冬什么时候会枯萎。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想做这些事了。
但他错了。
他骨子里的那些东西不会因为几碗粥、几本书、几个拥抱就消失。它们是刻在他骨头里的,是他的一部分,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原因。他可以在心情好的时候假装它们不存在,但它们一直都在,像沉睡的野兽,等着他脆弱的时候醒来。
“温以渡。”裴惊寒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裴惊寒。
温以渡感觉到了变化。他的手开始发抖,勺子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裴惊寒问。
“三……三个月了。”
“房租呢?”
温以渡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房租呢?”裴惊寒走近了一步,“你住在我这里,吃我的,用我的,你付过一分钱吗?”
温以渡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知道裴惊寒在做什么。他又开始了。那只猫又醒了,又开始玩那只老鼠了。
“我没有钱。”温以渡说,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没有钱,所以就可以白吃白住?”裴惊寒的语气越来越冷,冷到像一把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宁可住在四平米的隔断间里,也不欠任何人。怎么,住了三个月大房子,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温以渡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在他面前哭。不要让他看到你哭。
但他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那些话伤人。而是因为他以为裴惊寒变了。他以为那些深夜的拥抱,那些笨拙的温柔,那声“对不起”,那些“我想试试”,是真的。
他以为这个人真的在努力变好。
他以为自己可以再相信一次这个世界。
“裴惊寒,”温以渡睁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又在玩了,对不对?”
裴惊寒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撕扯。
他的身体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够了,停下来,你在伤害他。另一个说:这就是你,你就是这样的人,别装了好人,你装不像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温以渡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被伤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不是觉得,你给我几本书,盖几次被子,说几句好听的话,我就会忘了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偶尔对我好那么一点点,我就会乖乖地待在这里,等你心情好的时候逗我一下,等你心情不好的时候给你当出气筒?”
裴惊寒没有说话。
“你错了。”温以渡说,“我没有忘记。我什么都没有忘记。我记得你让我找不到工作,记得你害我叔父的店关门,记得你让林寂川的父亲被辞退。我全都记得。我不恨你,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而是因为我没有力气恨了。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继续这样对我。”
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
“我走。”他说。
他从裴惊寒身边走过去,脚步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只有四十公斤的人。他走回客房,把衣柜里那几件衣服拿出来装进背包里,把牙刷和毛巾收好,把那几本裴惊寒送给他的书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没有拿那些书。
他不想带走任何裴惊寒的东西。
裴惊寒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温以渡从客房里走出来,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穿着一双八十九块钱的旧球鞋,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门。
他的身体在喊:拦住他。
但他的脚钉在地上,一动都动不了。
温以渡走到门口,拉开门。
“温以渡。”裴惊寒终于开了口。
温以渡停下来,没有回头。
裴惊寒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想说:别走。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想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想说:我不想过没有你的日子。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温以渡等了几秒钟,没有等到任何声音。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很闷的响。
裴惊寒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那声门响,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关上了。
他低头看到料理台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看到粥还在锅里冒着热气,看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条围裙上,把它染成了橙红色。
他想,他又搞砸了。
他把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搞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