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他们之间多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裴惊寒没有再提起那天在天台上说的话,温以渡也没有再问。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向对方靠近,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对方的呼吸,害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裴惊寒开始做一些很笨的事。
他会在周末的早上,敲温以渡的房门,问他今天想吃什么。温以渡说随便,他就皱起眉,说没有叫随便的菜。温以渡想了想,说白粥。裴惊寒的脸上就会出现一种介于困惑和不耐烦之间的表情,然后他会让厨房做一锅白粥,配上七八种小菜,摆满了整整一桌子。
温以渡看着那桌子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坐下来,喝粥,吃菜。裴惊寒坐在他对面,不吃,就看着他吃。温以渡被看得不自在,问他怎么不吃,他说不饿。
温以渡不知道的是,裴惊寒是真的不饿。他看着温以渡吃东西的样子,就觉得自己的胃也满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两个人之间多了一根无形的管子,他的饱足感会流过去,温以渡的饥饿感会流过来,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达成了平衡。
裴惊寒开始觉得,这种平衡,比他以前拥有的任何东西都珍贵。
但过去的债,不是几碗粥就能还清的。
有一天晚上,温以渡在房间里看书——是裴惊寒给他买的那本诗集。他看得入神,没有注意到裴惊寒走了进来。
“在看什么?”裴惊寒问。
温以渡抬头,把书合上给他看封面。裴惊寒看了一眼,说:“这本不太好,明天我让人换一本。”
温以渡说:“不用了,我觉得挺好的。”
裴惊寒在他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温以渡,你恨我吗?”
温以渡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下。
“恨过。”他说。
“现在呢?”
温以渡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知道。”
裴惊寒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慈悲的温和,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你为什么不恨我了?”裴惊寒问,“我做了那么多事。”
温以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因为恨你很累。”他说,“我已经很累了,不想再累了。”
裴惊寒沉默了。
他想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很多次,但每次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对不起”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而他对温以渡做的那些事,是一座山。一片羽毛,压不住一座山。
但他还是说了。
“对不起。”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温以渡听到了。他抬起头,看着裴惊寒,那双曾经空洞得像枯井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微弱的、摇摇欲坠的光。
“没关系。”温以渡说。
裴惊寒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光,忽然觉得心口那个被针扎过的地方,又被扎了一下。这一次更疼了。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人用拳头一下一下捶打的疼。
他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没关系”。
这个人被毁掉了生活,被夺走了朋友,被逼到了绝境,被关进了金丝笼里,被当成一只老鼠玩了那么久,却还能在听到一声“对不起”之后,轻轻地说一句“没关系”。
不是因为他原谅了。
而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恨都恨不动了。
裴惊寒忽然伸出手,把温以渡拉进了怀里。
温以渡的身体僵住了。裴惊寒的怀抱很硬,很冷,像一副铠甲,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在拼命地撞击牢笼。温以渡把脸埋在裴惊寒的肩窝里,闻到那股雪松和草木碾碎后的味道,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冷了。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像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
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裴惊寒收紧了手臂。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他能把这个瞬间永远留住就好了。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还会是那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裴惊寒,温以渡还会是那个被他伤害过的温以渡,他们之间那些破碎的东西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变得完整。
但他不想放手。
至少这一刻,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