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5章

但裴惊寒不让他忘记的是另一件事。


有一天下班后,裴惊寒的车没有来接他。


温以渡站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坐公交车回了公寓。他以为裴惊寒今天有事,没有在意。他煮了粥,吃了,洗了碗,洗了澡,准备睡觉。


十一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裴惊寒的。


“来天台。”


只有两个字。


温以渡看着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从他的胃一直往上爬,爬过胸腔,爬过喉咙,最后掐住了他的心脏。


他穿着拖鞋跑上了天台。


公寓的顶楼是一个露台花园,裴惊寒很少上去,但温以渡偶尔会上去透气。那里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座城市的灯火,和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


他推开天台的门,看到裴惊寒站在栏杆旁边。


夜风很大,吹得裴惊寒的衬衫猎猎作响。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猩红色的烟头在风中明灭,像一只萤火虫在做最后的挣扎。他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温以渡,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来了。”他说。


温以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穿着睡衣和拖鞋,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裴总,怎么了?”他问。


裴惊寒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温以渡。


那是一把钥匙。


温以渡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这是什么?”


“你出租屋的钥匙。”裴惊寒说,“你的租期到了,房东要把房子租给别人了。你的东西我都让人搬出来了,在这栋楼的地下仓库里。这把钥匙是你那个隔断间的,你要是想回去看看,随时可以去。”


温以渡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还有,”裴惊寒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纱,“你叔父的杂货店,我让人帮你重新开起来了。你林寂川父亲的工作,也找回来了。”


温以渡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你听到了。”裴惊寒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火星子溅出来,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你身边的人,我都不碰了。该还的,我都还了。”


温以渡站在夜风中,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控制的、剧烈的、像海啸一样的情绪正在他的身体里翻涌。他不明白裴惊寒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问。


又是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无数遍了,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让他能够理解的答案。


裴惊寒看着他,夜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因为你累了。”裴惊寒说。


温以渡愣住了。


“你说你累了,”裴惊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我就让你休息一下。”


温以渡看着裴惊寒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冷峻的,淡漠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空洞没有了,那种锐利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以渡从未见过的、陌生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柔软?


不。


不是柔软。


是一种努力想要变得柔软的东西。


像一块石头,在被一只手反复地、笨拙地、不厌其烦地摩挲着,试图让它变得温暖一些。


温以渡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任何一种简单的、可以命名的情绪。而是一种复杂的、混乱的、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把所有东西都搅在一起的大杂烩。他恨裴惊寒,他怕裴惊寒,他不理解裴惊寒,但他又在某些极其微小的、他不愿意承认的瞬间里,觉得裴惊寒不是那么可怕。


“裴惊寒,”温以渡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到底要我怎样?”


裴惊寒看着他。


夜风呼啸着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走了所有的声音。


“我要你活着。”裴惊寒说。


温以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让我怎么活?”他问,“你把我的生活毁掉,又一点一点地拼回来,你让我怎么活?你让我每天看着你的脸,想着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又想着你给我盖被子的手,你让我怎么活?”


裴惊寒沉默了。


“你让我恨你,”温以渡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块玻璃被狠狠地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但你又不让我恨你到底。你总是在我以为可以恨你的时候,对我好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就够了,就够让我所有的恨都变得站不住脚。裴惊寒,你这个人太残忍了。你连恨都不肯让我好好恨。”


裴惊寒伸出手,抓住了温以渡的手臂。


他的力气很大,大得温以渡的手臂发疼。他把温以渡拉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就不要恨了。”裴惊寒说。


温以渡哭着摇头:“那我能怎么办?我能喜欢你吗?你让我喜欢你吗?你会不会在我喜欢你之后,又把一切都拿走?”


裴惊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对温以渡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是真实的还是虚伪的,是爱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他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


他不知道爱是什么。


他只知道,当温以渡哭着说“你连恨都不肯让我好好恨”的时候,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用力地、反复地攥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害怕。


裴惊寒,商界阎王,二十六岁就站在了无数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他什么都不怕。他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东西。但此刻,他怕了。


他怕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人。


他怕自己会继续伤害他。


他怕自己会失去他。


他更怕的是——他已经在乎他了,而他不知道这种在乎能持续多久。万一它消失了怎么办?万一它像所有其他的情绪一样,只是一闪而过的幻觉怎么办?万一他明天醒来,又变成了那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人,那他今天给温以渡的那些承诺、那些温暖、那些希望,又算什么?


又是一场游戏吗?


他不想再玩这场游戏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退出。


“我不知道。”裴惊寒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温以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喜欢你。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又把一切都拿走。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温以渡的肩膀上。


“但我想试试。”


温以渡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裴惊寒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很沉,很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石头。


他应该推开他的。


他应该转身离开。


他应该跑得远远的,跑到这个人的势力范围之外,跑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他没有。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犹豫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放在了裴惊寒的背上。


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裴惊寒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夜风还在吹,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又绕过他们,向更远的地方奔去。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


温以渡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错的。这一切都是错的。你不应该在这里。你不应该相信他。你不应该心软。


但他的手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样,在裴惊寒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是在说: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裴惊寒闭上了眼睛。


他想,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这样拍过。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肩膀上,得到过这样轻的、这样笨拙的、这样毫无保留的安慰。


他想,如果这就是温以渡说的那种“只给一点点”,那么这一点点,已经太多了。


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文都是从长佩搬过来的,现在不在长佩写文了,在长佩写的都删了
作者头像
木易桅
正在对你说...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忍冬花

封面

忍冬花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