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温以渡继续在仁安医院上班,继续在下班后被裴惊寒的车接走,继续坐在那个真皮座椅上,继续被带去各种地方,继续回答那些让人窒息的问题。他的身体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黑眼圈越来越重,他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放血的容器,每一滴血液都在无声无息地流失。
但他还在工作。
他的工作效率甚至比以前更高了。他整理的数据准确率百分之百,他经手的病例零差错,他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直接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睡过去,第二天早上被保洁阿姨叫醒。
科室里的同事们开始注意到他的异常。
“温以渡你是不是生病了?”一个护士问他,“你看起来像要死了。”
温以渡笑了笑,说没事。
他不是想死。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要死了。
有一天,他在整理一份临床试验报告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头顶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鼻子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
“低血糖加严重营养不良,”一个医生站在床边,皱着眉看他,“你的血红蛋白只有正常人的一半,你知不知道你随时可能晕倒?你多久没吃饭了?”
温以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我建议你住院观察几天。”
“不用了,”温以渡坐起来,“我还有工作要做。”
“你的身体——”
“我没事。”
他穿上鞋,站起来,走出病房。他的腿还是软的,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但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办公室,坐下来,继续整理那份报告。
那天晚上,裴惊寒的车照例停在了医院门口。
温以渡上车的时候,裴惊寒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但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裴惊寒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动。
“你今天晕倒了。”裴惊寒说。
温以渡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裴惊寒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已经不想问了。在这个人面前,他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低血糖。”他说。
“你多久没吃饭了?”
温以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说他已经连续好几天只喝水了,不是因为没钱吃饭——裴惊寒给的那两万块钱还在卡里——而是因为他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他的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任何食物进去都会引起剧烈的痉挛和呕吐。他已经瘦到了四十公斤出头,锁骨和肋骨像地图上的山脉一样从他的皮肤下面凸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裴惊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对司机说:“去景福轩。”
景福轩是本市最贵的中餐厅,一道菜的价格够温以渡以前吃一个月。裴惊寒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清淡的,养胃的,适合病人吃的。他把一碗粥推到温以渡面前,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吃了。”
温以渡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冒着热气,闻起来很香。如果是在以前,他会觉得这是一件很温暖的事情——一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给他点了一桌子菜,还特意选了养胃的。
但现在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游戏的一部分。
给他希望,再拿走希望。让他活着,再让他生不如死。
他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把粥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他的舌头和上颚都起了泡,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每一口都像在吞玻璃碴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
裴惊寒看着他吃。
看着他把一整碗粥都吃完了。
看着他把勺子放下,抬起头来,用那双空洞的、没有光的眼睛看着自己。
“裴总,”温以渡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温以渡第一次主动问裴惊寒这个问题。
裴惊寒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温以渡,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到他的锁骨,最后又回到他的眼睛。
“我想看看,”裴惊寒慢慢地说,“一个人,到底能承受多少。”
温以渡闭上眼睛。
“已经够多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裴惊寒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裴惊寒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温以渡送回他的隔断间。他把温以渡带到了自己的公寓。
那是一栋位于市中心的高层住宅,整层都是裴惊寒一个人的。客厅大得像一个篮球场,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缀满了钻石的地毯。
裴惊寒把温以渡带到了客房。房间很大,有一张两米的大床,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裴惊寒说。
温以渡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只被关进了金丝笼里的鸟。他看了看那张大床,看了看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看了看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夜景,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八十九块钱的旧球鞋。
“我的东西还在出租屋里。”他说。
“会有人去拿的。”
温以渡没有再说什么。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了,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片云里,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往下沉,一直沉到最底下。
裴惊寒站在门口,看着他。
温以渡没有脱鞋,直接躺了下去,蜷缩成一个很小的球,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轻,很暖,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他闭上眼睛。
“晚安。”裴惊寒忽然说。
温以渡没有回答。
裴惊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灯,带上了门。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夜景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黢黢的一大片。
他想起温以渡闭上眼睛之前的那个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是放弃。
不是放弃挣扎,不是放弃活着。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根本的放弃——放弃被理解,放弃被善待,放弃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种表情让裴惊寒的心脏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像一根针扎了进去,不疼,但存在。而且这一次,那根针似乎扎得更深了一点。
裴惊寒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从来不喜欢任何他无法控制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