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寒开始针对温以渡身边的一切。
先是他叔父家。
温以渡的叔父在乡下开了一个小杂货店,勉强糊口。裴惊寒让人在镇子上开了两家连锁超市,同样的东西卖得更便宜,送货上门,三个月之内,叔父的杂货店就倒闭了。叔父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苍老了很多:“小渡啊,店关了,我跟你婶子准备去城里打工,你自己在外面要好好的。”
温以渡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他知道这是谁干的。他想跟叔父说对不起,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什么都承载不了。
然后是他在学校里不多的几个朋友。
林寂川,他唯一的舍友,也是他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林寂川家里条件一般,父亲在工地上干活,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裴惊寒让人找到林寂川父亲的包工头,给了他一个选择——辞掉林寂川的父亲,或者失去裴氏集团旗下所有工地的合同。包工头当然选了后者。
林寂川的父亲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被辞退过。那天他扛着工具包从工地上走出来,站在马路边上,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儿子,爸没工作了。”
林寂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复习考研。他挂了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着温以渡。
“温以渡,”他说,“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温以渡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对不起。”他说。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林寂川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爸今年五十三了,他除了干工地什么都不会,你让他去哪儿找工作?你知不知道他供我读书有多不容易?你一句对不起能当饭吃吗?”
温以渡没有说话。
林寂川看着他那种沉默的、不争不辩的样子,忽然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愤怒都变得无处着落。他骂了一句脏话,摔门出去了。
从那以后,林寂川再也没有跟温以渡说过话。
温以渡不怪他。他谁都不怪。他只怪自己——怪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怪自己为什么不去死,怪自己像一个行走的灾星,走到哪里就把灾难带到哪里。
他开始疏远所有人。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必须。他不能让裴惊寒再伤害任何人了。他身边的人已经所剩无几,每失去一个,他的心就被剜掉一块。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块可以剜。
裴惊寒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你最近不怎么跟人说话了。”有一次,裴惊寒在车里对他说,语气像是在评论天气。
温以渡低着头,没有说话。
“是因为我吗?”
温以渡依然没有说话。
裴惊寒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温以渡的手腕细得惊人,裴惊寒的手指能轻松地环握两圈。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脉搏在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扇着翅膀。
“你在怕我。”裴惊寒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以渡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裴惊寒。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怕你。”温以渡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毁掉了他生活的人说话,“我只是累了。”
裴惊寒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心疼——那些东西他都没有。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细细的针,从他心脏的某个角落里扎了进去,不疼,但存在。
他松开温以渡的手腕,转过去看窗外。
“累了就去休息。”他说。
温以渡没有回答。
车内的沉默像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