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温以渡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漫长的酷刑。
裴惊寒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有时候是在他下班回家的路上,那辆黑色的车会无声无息地停在他身边,车门打开,裴惊寒坐在里面,侧着头看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温以渡会站住,犹豫几秒钟,然后弯腰上车。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反抗没有用,逃跑没有用,一切都是徒劳。
上车之后,裴惊寒不会对他做什么暴力的事情。裴惊寒甚至很少碰他。他只是让温以渡坐在旁边,然后开车去一个地方——有时候是江边,有时候是山顶,有时候是某个高档餐厅的包间。他们像两个正常的人一样吃饭、看夜景、听音乐,如果忽略温以渡惨白的脸色和发抖的手,这一切甚至称得上浪漫。
但温以渡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裴惊寒会在这种“约会”中突然问他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温以渡,你有没有想过死?”
有一次,在江边,夜风很大,吹得温以渡的头发不停地往脸上扑。裴惊寒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望着江面上破碎的月光,忽然问出了这句话。
温以渡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
这是实话。他确实想过死。在弟弟死后的那几年里,在叔父家吃不饱饭的那些冬天里,在无数个被胃痛折磨得无法入睡的深夜,他确实想过死。死了一了百了,不用再受苦,不用再忍耐,不用再看着别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活着。
“那为什么没死?”裴惊寒问。
温以渡又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他终于说。
“谁?”
“我弟弟。”
裴惊寒转过头来看他。温以渡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那里有一艘货船慢慢地驶过,船上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像一颗颗漂浮在水面上的星星。
“他死之前我跟他说,我会替他活着,好好活着,活很久很久。”温以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江风吹散,“我答应他了。所以我不能死。”
裴惊寒看着他,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有意思。”他说。
温以渡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没有问。他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问为什么是没用的,因为裴惊寒给出的答案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那些答案只会让他更加痛苦,更加绝望。
但他不知道的是,裴惊寒说的“有意思”,不是在评价他的承诺。
而是在评价他自己心里忽然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那个念头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是真实存在的,像一颗沙子掉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裴惊寒在想:这个人,明明已经活在地狱里了,居然还愿意为了一个死去的人,继续活在地狱里。
这种感觉,裴惊寒不理解。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承诺,也没有人对他有过承诺。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益和交易,你给我这个,我给你那个,两不相欠,干净利落。但温以渡不是这样,温以渡在为一句说给死人听的话活着,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他有没有遵守承诺,那个人永远不会奖励他或者惩罚他,但他就是活着,咬着牙活着,只因为他说过“我会替你活着”。
裴惊寒不理解。
但他想继续看下去。
他想看看这个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想看看这根忍冬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想看看在他把所有的阳光和水分都抽走之后,它还会不会继续开花。
于是他把游戏升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