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裴惊寒把温以渡送回了他的隔断间。
车停在巷口,温以渡打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公文包从怀里滑落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一步一步地往巷子里走,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
裴惊寒坐在车里,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裴总,要跟上去吗?”司机问。
“不用。”
车开走了。
温以渡回到那间四平米的隔断间里,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腿忽然软了,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他的身体还在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像一个被拧到最紧的发条,马上就要崩断了。
他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剧烈的、把整个人都撕碎了的哭。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腿,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很小的球,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藏起来。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小动物受伤之后才会发出的、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他不知道他哭的是什么。
是愤怒吗?是恐惧吗?是绝望吗?还是那种最让人难以承受的——委屈?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是想活着,像一棵忍冬一样,在贫瘠的土壤里艰难地扎根,拼命地吸收每一滴水分,拼命地向上生长,拼命地开出那一点点不起眼的、黄白色的花。
但有人不想让他活。
不是因为恨他,不是因为任何理由,只是因为无聊。
温以渡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哭不动了。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干裂出了血,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他靠着门板坐了一整夜,身体已经僵硬了,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他的脸发麻,但也让他从那种混沌的、快要溺毙的情绪中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几乎不认识了。浮肿的、苍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干裂的嘴唇上结着黑色的血痂,整个人像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溺亡者。
温以渡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洗脸。他把脸洗得很干净,把头发梳整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拿起公文包和双肩包,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去上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上班。也许是因为他卡里还有裴惊寒给的两万块钱工资,他需要那些钱来活着,而他还想活着。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除了活着还能做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忍,习惯了吞,习惯了在每一次被打倒之后,咬着牙重新站起来。
忍冬。
他就是这样的人。
怎么都死不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