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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


那天温以渡加班到很晚,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沿着医院外面的那条路往公交站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瘦高高的鬼魂。


一辆黑色的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身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他从未如此近距离看过的脸。


裴惊寒坐在后座,微微侧着头看他,车内的光线很暗,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像两块被擦亮的黑曜石,冷而锐利,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压迫感。


“温以渡。”裴惊寒说。


这是温以渡第一次听到裴惊寒叫他的名字。


裴惊寒的声音和他想像的不一样。他以为那种高高在上的人,声音应该是尖利的、趾高气扬的,但裴惊寒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发出沉闷的、让人心悸的一声响。


温以渡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公文包,肩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整个人在路灯下显得又瘦又小。他看着车窗里那张冷峻的脸,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他还没有学会害怕这个人——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小动物感知到地震之前的异常,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裴……裴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上车。”裴惊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属去倒一杯咖啡。


温以渡犹豫了一下:“裴总找我有事吗?现在很晚了,我——”


“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温以渡站了三秒钟,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温以渡耳朵里,那声音像是一扇牢笼的铁门落了锁。


车内的空间很大,真皮座椅柔软得像要把人陷进去。温以渡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公文包抱在怀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被塞进了错误容器里的东西,哪哪儿都不对。


裴惊寒就坐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车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裴惊寒不说话,温以渡也不敢说话,他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他能闻到裴惊寒身上的气味,那种雪松和草木碾碎后的味道,比上一次在雨中闻到的时候更浓烈,也更冷。


车开了很久。


久到温以渡开始怀疑这辆车是不是要把他载到城市的另一端,甚至更远的地方。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从繁华变得荒凉,从明亮变得黑暗,路灯越来越少,建筑越来越矮,最后连路灯都没有了,车灯照亮的前方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黑黢黢的荒地。


“裴总,”温以渡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我们这是去哪儿?”


裴惊寒没有回答。


温以渡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裴总?”


这一次,裴惊寒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温以渡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恐惧。


那不是普通的“看”,那是一种打量——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畜,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头顶,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感情,甚至没有任何恶意,因为恶意至少还是一种情绪,而裴惊寒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纯粹的、绝对的、让人骨头缝里发冷的空洞。


温以渡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藏到公文包下面,不想让对方看到。


车停了。


停在了一片荒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齐腰深的野草和几棵歪脖子树,车灯照过去,野草的影子在地上疯狂地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招手。


司机熄了火,下车了。副驾驶上的那个人也下车了。


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以渡。”裴惊寒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是。”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进仁安医院吗?”


温以渡愣了一下:“我……通过了面试。”


“你通过了面试,是因为我让人给你打了电话。”裴惊寒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平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你的工资从六千涨到两万,也是我让HR改的。你之前找不到工作,是因为我跟所有的用人单位打了招呼,不准用你。”


温以渡的血,在一瞬间凉透了。


他张着嘴,看着裴惊寒,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空转,发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你……什么?”


“你从药店被辞退,也是因为我收购了那家店。”裴惊寒说,“你房东催你搬家的时候,我让人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可以再宽限你几天。但我没有让他们打。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办。”


温以渡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可控的抖,而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涌的、无法抑制的、像发了高烧一样的剧烈的颤抖。他的牙齿开始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想让它们停下来,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了。


“你被辞退、找不到工作、被房东赶出来、找不到房子——全部是因为我。”裴惊寒说,“你现在的工作、你的工资、你的一切——也是因为我。你活得好还是活得不好,全都取决于我想让你活得好还是不好。”


他转过头,看着温以渡。


车内的光线很暗,但温以渡能看到他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不是笑,那只是一个弧度。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温以渡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回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和这个人没有任何交集。他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他活得像一只蚂蚁,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的危险,从不招惹任何人,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他只是想活着,安安静静地、卑微地活着。为什么这个人要来毁掉他的一切?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了口。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车外的风声盖过去。


裴惊寒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因为无聊。”


因为无聊。


温以渡觉得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把一把地捅进他的胸口。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仇,不是因为任何他能理解的理由,只是因为无聊。他二十二年的人生,他所有的苦难和挣扎,他拼尽全力才攒起来的那一点点光亮,在裴惊寒眼里,不过是可以用来打发无聊的一件小事。


他想起自己前段时间做的那些梦。有窗户的房子,朝南的窗台,一盆能活的花。他以为命运终于开始善待他了,他以为苦尽真的会甘来,他以为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原来都是假的。


那扇窗户是假的,那道阳光是假的,那盆花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眼泪忽然涌了上来。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更深处,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里,从那些他以为已经干涸了的、早已死去的角落里,汹涌地、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他拼命地忍着,嘴唇咬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他抱在怀里的公文包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惊寒看着他哭。


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快感,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雨。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温以渡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温以渡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裴惊寒的手指,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裴惊寒看了他一会儿,拇指在他的下颌线上慢慢地蹭了一下,蹭掉了一滴泪。


“哭什么。”他说,声音依然是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这才刚刚开始。”


文都是从长佩搬过来的,现在不在长佩写文了,在长佩写的都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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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易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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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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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花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