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渡在仁安医院的工作,比他想像的要难。
不是难在专业上。临床试验的流程和数据整理对他来说不算太难,他学东西快,上手也快,两周之后就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工作。难的是人际关系。
他发现自己不会和人打交道。
不是说他不会说话——他会说,只是说得很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主动帮忙。别人聊天的时候他插不进去嘴,因为他听不懂那些话题——他不知道哪个牌子的包好,不知道哪家餐厅的菜贵,不知道最近在流行什么电视剧。他的生活里只有书、药和账单,这些东西不适合拿来社交。
科室里的同事们对他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墙,看得见,碰不着。
他不怪他们。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没有人会特意走过来踩他一脚,但也没有人会弯腰多看它一眼。
他唯一的价值,就是好用。
任何杂活、累活、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只要交给他,他都会一声不吭地做完。加班到凌晨,他从不抱怨。周末临时叫来顶班,他随叫随到。有一次科室里搬新设备,几十公斤重的仪器,三个男同事抬得气喘吁吁,他一个人抱着最重的那一头,一步一步地从一楼搬到四楼,搬完之后脸色发白,蹲在走廊里缓了十分钟才站起来。
“温以渡你是铁打的吗?”一个同事路过,随口说了一句。
温以渡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是铁打的。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的苦都吞下去,连味道都不尝一下,直接咽进肚子里。他的胃早就被这种吞苦的方式折磨坏了,经常疼得他在深夜蜷缩在床上,冷汗把枕头浸湿,但他从来不请假,不吃药,只是忍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他一直都是这样过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这家医院的每一天,都被一双眼睛注视着。
裴惊寒是仁安医院的股东之一。不是最大的股东,但足够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任何东西。
每周二下午,他会来医院开一个例会。会开完之后,他会在办公室里多待一会儿,调出温以渡所在科室的监控录像,看那个年轻人工作的样子。
温以渡不知道摄像头在看他。他以为那些摄像头只是用来防盗的,他从不抬头看它们。
裴惊寒看着他在电脑前埋头整理数据,看着他在走廊里小跑着送文件,看着他在茶水间里一个人吃午饭——他的午饭永远是一个馒头和一杯白开水,有时候会多一根黄瓜或者一个西红柿。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有一次,裴惊寒看到温以渡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用手捂着胃,脸色白得像纸。他以为温以渡会去找医生,或者至少去休息一下。但温以渡只是在那里蹲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若无其事地走回了办公室。
裴惊寒把那段录像回放了三遍。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医院的人事部。
“临床研究协调员的工资标准是多少?”
“裴总,初级协调员的起薪是六千到八千。”
“给他涨到两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您的意思是,单独给温以渡涨薪?”
“嗯。走我的账,不用从科室经费里扣。”
“好的,裴总。”
挂了电话之后,裴惊寒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不是在做好事。他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他给温以渡安排工作,给他涨工资,给他一切看似善意的馈赠,目的只有一个——让他活得更舒服一些,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更多的留恋,然后在某一天,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走。
他要看看,一个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要踩到什么程度,这根忍冬才会彻底枯萎。
他等不及想看那一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