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渡在新租的隔断间里住下来的第三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客气而专业:“您好,请问是温以渡先生吗?我是仁安医院的HR,我们在招聘平台上看到了您的简历,想邀请您来面试一个岗位。”
仁安医院。
温以渡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仁安医院是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在全国都排得上号,他之前根本不敢奢望能进那种地方。他投的都是些小诊所、小药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简历被拒了一轮又一轮,现在居然有仁安医院主动打电话来?
“请问是什么岗位?”他问。
“临床研究协调员,主要协助医生做一些临床试验的数据整理和受试者管理工作。我们觉得您的专业背景很合适,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可以来面试吗?”
“方便。我方便。”温以渡说。
他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他的手有一点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那种情绪叫希望。
他已经很久没有希望了。
希望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好事会无缘无故地落到他头上。他得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要靠自己去挣,去拼,去咬牙扛。奖学金是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换来的,成绩是他把每一页书都翻烂了换来的,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用力,用力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酸,但那些用力换来的东西,往往只是别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
但这一次,好像是命运终于肯对他好一点了。
他想。
第二天,他换上了唯一一套没有起球的衣服,把头发梳整齐,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仁安医院。医院的大楼很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厅里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和鲜花混合的味道。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体面,说话轻声细语,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得不像真实的世界。
他站在大厅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进水晶宫殿的蟑螂。
面试很顺利。HR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快但很清楚,问了他一些专业问题和实习经历。他答得不算好,因为他太紧张了,声音发紧,有时候一句话要说两遍才能说完整。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稳定一些,手放在膝盖上,不让自己发抖。
面试结束后,HR让他回去等通知。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初春的味道——潮湿的,微凉的,带着一点点泥土解冻后的腥气。
他想,如果这次能成,他就可以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份稳定的收入,他可以慢慢攒钱,先还掉助学贷款,然后换一间好一点的房子,有窗户的那种,阳光能照进来的那种。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三天后,他接到了HR的电话。
“温先生,恭喜您,您通过了面试。请您下周一带着身份证、学历证明和相关材料来办理入职手续。”
温以渡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完才想起来对方看不见,于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好。谢谢。”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哭。他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多煮了一把挂面,还往里面打了一个鸡蛋。
鸡蛋在沸水里散开了,变成一锅浑浊的蛋花汤,卖相很难看,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吃一顿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