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渡发现自己被辞退的时候,并没有太意外。
药店老板的脸色不太好,支支吾吾地说了些“经营困难”“要裁员”之类的话,然后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里面是这个月的工资,多给了五百块。
“小温啊,你工作一直很认真,我也舍不得你走,但是……”老板搓着手,眼睛不敢看他,“没办法,店可能要盘出去了,新老板要换自己的人手。”
温以渡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好,说了一声“谢谢老板”,然后去更衣室换下了工作服。他把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上,拿起自己的东西走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他待了一年半的小店。货架上的药被他理得整整齐齐,每一盒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标签朝外,方便顾客查看。收银台上还贴着他手写的提示条——“医保卡请插入左侧卡槽”。玻璃门上他贴的“免费测量血压”的告示还没有撕掉。
他忽然觉得有一点舍不得。
但他没有时间舍不得。下个月的房租还有两周就要交了,助学贷款下个月开始进入还款期,他卡里的余额撑不了太久。他需要尽快找到下一份工作。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投了三十多份简历,跑了七八场面试。
但没有一家要他。
“不好意思,我们要求全职坐班,你还在上学,时间上可能不太合适。”
“你专业成绩很好,但是我们这个岗位需要有经验的人,应届生我们暂时不考虑。”
“你的简历我们先收下了,有消息会通知你。”
每一家都很客气,每一家都在拒绝。温以渡不笨,他渐渐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有些拒绝的理由太牵强了——他明明符合所有招聘条件,面试时对方的态度也明显很满意,但最后总是石沉大海,连一个拒绝的电话都懒得打。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没有时间去想。
房租到期的那天,房东来敲门。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穿着睡衣,头发用卷发棒卷着,叉着腰站在门口,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小温啊,不是阿姨不体谅你,这房子阿姨也要还贷款的,你拖一天阿姨就要多付一天的利息。你说你一个大学生,怎么连几百块的房租都交不起呢?你要是不行就搬走算了,阿姨也不缺你这一个租客。”
温以渡站在门口,低着头,说:“阿姨,再给我三天。”
“三天?上次你也说三天,上上次你也说三天。我跟你说,今天拿不出来你就给我搬走。”
“我会搬的。”温以渡说,声音很轻,但很平静,“您给我两天时间,我找到地方就搬。”
房东阿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他那种沉默的、不争不辩的样子,反而有些说不下去了。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后天我来收钥匙。”
温以渡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开始找房子。城中村最便宜的隔断间,月租四百,没有窗户,没有独立卫生间,一张床就占了大半个房间。他打电话过去,对方说房子还在,随时可以搬过去。
他又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三百二十六块七毛。
够付一个月的房租,剩下的钱,够他吃半个月的白水煮面。
够了。他想。总会有办法的。
他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很少,衣服装了一个编织袋,书装了两个纸箱,洗漱用品塞进书包里,锅碗瓢盆只有一只电饭锅和一个搪瓷碗,捆在一起拎着就走。
他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房东阿姨说放那里就行——然后拎着大包小包下了楼。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城中村的巷子里很暗,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照在地上像一摊摊融化的蜡油。他走在巷子里,编织袋勒得他的手又红又疼,两个纸箱摞在一起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像一只负重的蚂蚁。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车又出现了。
裴惊寒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那个在昏暗路灯下艰难前行的身影。那个人的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肩膀被编织袋的带子勒得往下塌,脊背却还是直的,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急不躁,像一条不知道疲倦的河流。
“他搬出来了?”裴惊寒问。
“是,”副驾驶上的人回答,“房东催租,他付不起了。”
“之前给他介绍的那几份工作,他都没去成?”
“按照您的吩咐,都打了招呼,没有人敢用他。”
裴惊寒“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那家药店的收购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新店长下周上任。”
“让他把那个药店重新装修一下,”裴惊寒说,“原来的员工,除了这个温以渡,其他的都可以留用。”
“……是。”
司机小心翼翼地看了后视镜一眼。裴惊寒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那不是慈悲,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危险的东西。
猫在抓住老鼠之后,不会马上吃掉它。
它会先把它放走,再抓回来,再放走,再抓回来。
反反复复,直到老鼠精疲力竭,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然后猫才会慢悠悠地享用这顿饭。
裴惊寒现在就是那只猫。
而温以渡,那只瘦小的、毫不起眼的、怎么都死不了的忍冬,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只有趣的猎物。
